他似乎并不想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样一无所知的受害者,而这恰恰是蒋观俞最开始还没见到他时,对他的猜测。姚绪想要从一切中得到所谓的“豁免”并不难,只需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要追究根源,他当年也不过是个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婴儿,一样是被人操控了命运,不过是幸运一点,得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好处罢了。至于曾经伤害过蒋观俞这件事,也找不出任何直接的证据,只要他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但姚绪太过心软了。蒋观俞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威逼恐吓的话,只用给他看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疤,他便心软得什么都可以忍受。蒋观俞活了二十年,终于真心实意地承认——自己确实是个变态。他清楚地知道姚绪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知道他的三言两语里涵盖了自己如何困顿与磋磨的童年、少年,却还是忍不住地去想,十五岁的姚绪会是什么样?蒋观俞那会儿已经不怎么在家里住了,反正也没有人会在乎。大多数时候都在宿舍,实在没办法了会去同学家里借住,最不济的,还有桥洞可以捱一晚上。他不知道姚绪去的时候究竟是哪一天,他当时又在哪里。他只是有些后悔,他如果能出现那儿就好了。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姚绪也没有在堂皇和不安中走出那一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上去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从那个谁也不该面对的巷子里逃跑。回不回蒋家都无所谓,就要在一块儿就好。当然,这些都只能是想象。但蒋观俞也不能说如今的情况便就是坏的,至少他还能坐在这里,听姚绪无比真诚的问他:为什么还不动手?蒋观俞太受用他这种犹豫又小心的态度了,像是自己把脖子送到了他的手上,然后等着他用力按下去。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得他想把他直接按倒在这里,用力地去亲他的唇,亲到他气喘吁吁,连呼吸都不得自由。那样的姚绪或许会红着一张脸,在好不容易得以挣脱的间隙中,用一种微弱的短促的气音问他: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因为蒋观俞是个变态。好在变态还有点理智,他只能在桌子底下反复用拇指去摸索食指的指节,以试图压抑这种像是从心缝里钻出来的痒。但姚绪却毫无察觉,他在听到蒋观俞那句言不由衷的回答之后,却像是放心般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是在说:蒋观俞,你不能对我好。但他的话或是他的意思,从来都没有用。蒋观俞往前坐了坐,手肘撑在桌子上,带着那点笑意问姚绪:“这就是你希望的吗?”姚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又问:“掐死你之后呢?我去坐牢吗?”“是不是有点太不值了?”姚绪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蒋观俞却还是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就是等我来报复你吗?报复完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姚绪被他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之后之后当然当然”蒋观俞一点也不需要他的答案,就接过了他的话头:“我不能杀你,毕竟把我自己一块儿搭进去实在是有些不划算,最多就是多揍你几顿,迟早也会厌了、累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欠我的都还清了,自己再无负担地去过剩下的人生,那我呢?”“我会永远记得自己被偷走的十八年,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本该不用经历的那些日子。我可能会一直恨你,但又不知道到底该拿这些恨怎么办。”“你觉得这样,我能过好我剩下的日子吗?”姚绪不回答,蒋观俞就继续往下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些犯罪电影,大部分凶手最后都会后悔。但除了他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后悔做下过这些事,还是后悔自己被发现了。”“就像你现在,到底是因为急于摆脱过去的一切,还是真心地在向我道歉呢?”“你自己说的清楚吗?”姚绪想要开诚布公,那蒋观俞就可以跟他彻底说个明白。而且,他笃定了姚绪回答不了,因为他知道,他本来就是有私心的。怎么会没有呢?任何人在这个位置上,都免不了生出逃跑的念头。所以,蒋观俞可以看着姚绪的眼睛问:“你现在还要问我究竟在做什么吗?”隔壁桌的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像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姚绪却在这片热烈中缓缓地垂下了眼,什么都没说。蒋观俞看出了他的放弃,便不紧不慢地朝后仰了仰,倚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