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有些迷茫,在看到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会脆弱至此。林青河自己进屋倒了杯温水,走到周镇岳身边蹲下,把手覆在他肩膀上,说:“喝点水。”周镇岳的眼睛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疲累又毫无生气。看到林青河来,原本面无表情如槁木般的他眼睛微微睁大,嗓子沙哑开口:“你来了。”林青河把水递给他,看着他把水一饮而尽,说道:“我会一直在这儿,有需要就喊我。”周镇岳点头:“嗯。”屋里坐着一位阴阳先生,一直不停用毛笔写写画画什么东西,旁边站着周家的亲属和一些村里的老人,和先生介绍周家的情况,先生一边听一边写亡者的路引,以便其顺利进入阴间,再次轮回。林青河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不愿勾起那些回忆,转身出去了。院子里来了几个警察,走访问询关于这起投毒案的线索,前一天晚上法医已经来过,检验了尸体,采集了一些样本后离开了,大概是有了结果。周镇岳起身问向其中一个年轻警察:“魏明,是有线索了吗?”魏明回他:“是乌碱摄入过多致死,但咱们这地方一般不长这东西,还在查来源。”他和周镇岳相熟,从没见他憔悴到这种程度,劝道:“别硬撑,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你身体倒了叔叔阿姨怎么能安心?”“好,再有消息一定要告诉我。”“放心吧。”到了晚上,周家人少了很多,灵前长明灯的烛火轻轻闪烁着,该守夜了。周镇岳暂时忙完了手头的事,林青河对他说:“你去睡,我帮忙守夜。”“不用,你去我屋里睡,我守着就行。”“这几天要忙的事还很多,你扛不住的,快去睡吧,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林青河坚持帮他守夜,周镇岳抹了把脸,不再和他推辞:“好,辛苦你。”他看到林青河穿着单薄,说:“晚上冷,我去给你拿件外套。”林青河穿着周镇岳拿来的防风皮衣,这皮衣很大,包裹着他大半个身子,完全感受不到冷。寂静无声的夜晚最容易让人思绪纷杂,林青河不愿脑子里总冒出那些让人烦躁的念头,站起来活动手脚。他在想,周父治病救人大半辈子,不说医术高超到声名远扬受人景仰,但从来周家祭奠的人数看,经他治疗过的病人没有不感激他的,他又有什么机会和别人结仇呢?深夜,有人还在寂静无声的地方寻找这凶案的蛛丝马迹,有人心怀苦痛始终无法深眠,有人被噩梦惊醒惶惶不安。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周镇岳已经醒了,林青河看着他依旧憔悴的脸,说:“这么早就醒了吗?”周镇岳坐到他旁边:“嗯,睡不着了。”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并肩跪坐着,但都没再说话。就一直这样下去吧,没有人愿意经历这些,最好什么都别再发生,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让时钟停在此刻,甚至倒流,让日子回到还安然无恙的时候,那就好了。天亮了。刘丽华在厨房忙活着给众人做早饭,作为周家的儿媳,她总是那么面面俱到,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周家父母活着的时候,她一有空闲就来照顾陪伴两位老人,现在又尽心尽力操劳这个葬礼。她才嫁来两年,但和周家人相处得很好,从没红过脸,周父周母也总和邻居常说起儿媳真是为人厚道,无可挑剔。村子里的人最喜欢八卦,这家又吵架闹离婚了,那家又动手了,谁家发生什么事都逃不过这些人的耳朵和嘴巴,添油加醋地编出一个绘声绘色的好故事,生动得好像是他本人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唯恐天下不乱不能给他们乏味的日子增添一点不一样的风味。不过刘丽华实在滴水不漏,让人提起来就觉得无趣,所以她的传言并不多。桌子上的碗堆积成山,周镇岳收拾起来,对刘丽华说:“去歇会儿吧,我来洗。”刘丽华拦着他:“这有什么的,我来吧,你去忙你的。”但周镇岳已经上手开始洗了,他想让自己被各种各样的小事绊住手脚,忙到脑子什么都没空想,每时每刻都能被这些小事占据。刘丽华看着周镇岳的背影,他一声都不吭,不停地操办所有事,宽大的背影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变得有些脆弱,让人有种可以轻易接近的感觉。书里常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在一个人陷入谷底时,如果可以给予其及时的关怀与安慰,对方便会轻易地卸下心防,双方也能产生一些难以割舍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