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听说亚墨利加有一种妖草,这种草长得像扇形的捕兽夹,它的叶片能够分泌出香甜的蜜汁勾引蝇蚋进入它编织好的笼子中,一旦蝇蚋被这种诱人的蜜汁迷惑住,这草便会分泌出一种足以将他们腐蚀殆尽的汁液,最后将其化作自己根茎的养分。”身边的随从面色迷茫,不知道平日里冷酷严肃的上峰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一阵风吹在谢长风脸上,他微微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其实哪怕他一点甜头都不给我,我也会心甘情愿将自己这条命献上,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这段话哪怕是耳力高强的侍卫也没有听清,谢长风却很快恢复镇静,带着两名一头雾水的侍从离开了看台。这宫中有许多太监是在幼童时期就阉割了进宫的,譬如宋泯经受宫刑之时尚且年幼,虽然身边的文人常用阉人这个身份攻讦他,但宋泯本就没做过几天男人,对这些言论带来的耻辱感并不强烈。谢长风却不同,他入宫的时候年龄其实不小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论是宫外的“刀子匠”还是宫内的净身房都不愿意要他。当朝宦官虽多,但阉割技术并不发达,年龄越大,死亡率越高,像谢长风这样十五岁了还要进宫当太监的是极少数。毕竟像他这样的年龄还动用宫刑的人,十有八九会因为感染或病症死在阉割中途。于是他的父母为了将他卖进宫中,亲自对他动了宫刑,十五岁已经是知世事的年龄,他就像一头被宰割的畜生,眼睁睁看着亲生父母挥刀又落下,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之时,谢长风无数次想要死在那场噩梦般的痛苦之中。可是老天待他不公,那样的疼痛竟没要了他的性命,他活了下来,被生父生母以半贯铜钱的价格卖进了宫中。半贯铜钱,不过十斤猪肉的价格。或许在他父母眼中,谢长风连十斤猪肉都不如。自那以后,他就是一个卑微下贱的阉人。进宫之后谢长风就进了浣衣局做着最底层的苦活,他那时不过十五岁,却还没那些十二三岁的太监生得强壮。要说宫中什么人最吓人,那便是这些因为失去了胯下二两肉的太监,要知道男人失去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后产生的恶念和执念是无穷的,进入浣衣局后,天生有一副好皮囊的谢长风整日被淫邪的目光圈着。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整日行尸走肉,死亡于他而言其实更像是解脱。那时他不过进宫几个月,刚满十六岁不久,几个喜欢在夜里谈论y秽故事的小太监趁着浣衣局几名管事不在的时候将他困在偏僻一角,欲行不轨之事。谢长风不愿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像一头疯狗一般拼尽全力挣扎,他的袖子里有一枚生锈的簪子用来防身,不知道是谁拿出的利器将他刺得浑身是血,眼见挣脱无望,瘦弱的少年将袖中那枚捡来的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只差那么一息,那枚簪子便会穿过一个少年的喉咙,那群太监或许会将他的尸体丢进枯井,然后将地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这座砌起无数座高墙的皇宫,不会再有他留下的痕迹。郢德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那时他不过八岁却已有几分储君的风范,小太子一身特制杏黄色蟒服,头上戴着小小的翼善冠,身量未足却面容清秀,他站在不远处命人打退了那些将谢长风逼在墙角的太监。小太子一身上好的绸衣,众星捧月地站在人群中,举手投足间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衬得角落中浑身是血的谢长风像一头无家可归的野狗,他看着小太子,握着簪子的手剧烈颤抖,下意识朝角落蜷缩了两下。郢德身边的侍从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似乎怕这条疯狗暴起之下伤了这位储君。可郢德小小年纪就已颇有主见,他一个抬手示意那些侍卫留在原地,随后从身后的婢女那里要来一方手帕,那手帕不过是最寻常的款式,谢长风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砸昏了头。反应过来后谢长风便跪在地上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年幼的小太子却什么也没说,将那手帕放在他身侧的地板上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谢长风将那方手帕打开,里边裹着一个写满字的小纸团,他那时候并不识字,后来进了内书堂才知道,那纸团上是一首袁枚的诗词。——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上边的笔触尚且有些稚嫩,同陛下现在成熟利落的笔锋大不相同,这大概是小太子无意间从哪出誊抄的诗词,写在一张小小的宣纸上,在谢长风即将因为不堪侮辱死去的前一刻,来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