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等你睡到明早,也不会自己长腿跑了。"白及把灯举高,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苏蘅,我问你,你看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治病。"
"治病为了什么?"
"救人。"
"救人需要什么?"
苏蘅卡壳了。
白及把灯放回桌上,灯影摇晃,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需要一个活人。一个脉不乱、神不散、手不抖的活人。你熬垮了,病人来了,你拿什么救?拿你抄了三十遍的《大医精诚》吗?"
苏蘅不吭声了。
"从今夜起,亥时熄灯。"白及转身出门,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停了一下,"……医书上的东西,急不来。你慢一点,没人抢。"
门掩上了。
苏蘅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说"没人抢"的时候,那个停顿,那个背影,像不像是在说一件曾经被人抢走过的东西?
熄灯令颁布之后,苏蘅老实了几天。
然后她改了法子——白天问。逮着白及切药、碾药、晒药的空当,她把攒了一夜的疑问一条条抛出来,白及答得不紧不慢,师徒俩一问一答,倒比从前通宵看书进境更快。
这天傍晚,师徒俩在药田里翻晒药材,苏蘅状似无意地开口:
"师父,京城太医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白及的手停了一瞬。
"很大。"他说,"很大,很亮,规矩很多。"
"师父当年,为什么离开?"
药田里安静下来。暮秋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蘅儿。"白及放下药耙,望着远处的山门,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记着——医者手里,是两条命。"
"病人的,和自己的。"
"病人的命,在方子里;自己的命,在分寸里。方子可以大胆,分寸必须小心。太医院那样的地方,最磨人的不是医术,是分寸——"
他顿住了。
"后来呢?"苏蘅轻声问。
"后来,"白及重新抄起药耙,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的分寸,没磨过人家的规矩。"
"师父——"
"今日的当归该收了。"白及弯腰,一耙下去,斩断话题,"过夜的当归受潮,药性减三分。做事。"
苏蘅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弯腰帮着收药。师徒俩在暮色里一前一后地收着药,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苏蘅端着早膳去药房,推门——
白及伏在案上,没有起来。
她手里的食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