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小声问:"师姐,长老们吵什么呢?"
"吵的是医道上的一桩百年公案。"苏蘅用汤勺比划,"病人上火——同样是口疮、咽痛、面赤,有的是实火:邪气实打实烧在气分,要用寒凉药直折火势,白虎汤、黄连解毒汤,快刀斩乱麻。有的是虚火:肾阴亏虚,阳气没有根,虚浮在上头,看着是火,其实底下是空的——这种要用滋补肾阴的法子,把虚火引回根里去,叫引火归元。"
"治法完全相反。用错了——"
"实火用温补,火借药势,燎原。虚火用寒凉,火没灭,根先绝。"苏蘅喝了口汤,"所以两位长老吵的,不是面子,是人命的分寸。吵得越凶,说明两边都救过用错法的死人,都记着呢。"
她放下碗,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抬头,霍长老和水堂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战,正齐刷刷地,盯着角落里这个喝汤的少女。
秦缓捋须,笑眯眯地补了最后一刀:
"苏蘅。"
"……到。"
"方才两位长老之争,你也听了。"掌门慢悠悠道,"大比第二关的考题,就由你来拟——"
"就拟这个:实火与虚火,如何分辨。"
满堂哗然。
苏蘅看着满屋子或嫉妒或幸灾乐祸或好奇的目光,又看看掌门那张老神在在的脸,第一次由衷地觉得——
这锅羊肉汤,喝得真贵。
中秋大比当日,讲武堂前搭起了高台。
第一关,辨药。五堂各出一名弟子,霍长老亲自监考——这位还在气头上的火堂堂主,铁了心要用这一关的考题,杀一杀"水堂系"的威风。
长案一字排开,案上十个纸包,编号甲乙丙丁。
"十包药,每包里,有真,有伪。"霍长老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半炷香之内,找出伪品,写明伪在何处。错一处——"
他环视全场,冷笑:"淘汰。"
第一个上场的火堂弟子,拆开纸包不过三包,额头就见了汗。染色玉米须充的红花、水煮增重的海马、拼接骨胶的假鹿茸——一样比一样刁钻。半炷香烧完,他只辨出四包,脸色灰败地退下。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有人折戟。
轮到水堂出场时,全场安静下来——水堂出战的是苏蘅。
少女青衫束袖,走上长案,没有立刻拆包。她先净了手,又用温茶漱了口。
"她做什么?"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净口。辨药要尝,口中有杂味,尝什么都是错的。"监药的老执事捋须点头,"这是老药工的手艺。"
苏蘅开始拆包。
第一包,红花。她拈起一撮,指腹一搓,指尖洇开紫红——"染色伪品,玉米须仿。真红花泡水色晕如金,此物一捻掉色。伪。"
第二包,海马。上手一掂,眉头微动——"分量不对。水煮增重,腹中灌膏。掰开看腹部,有膏无子。伪。"
第三包,鹿茸。她凑近闻了闻,连掰都没掰——"骨胶粘合,腥气太冲。真鹿茸腥而微甜。伪。"
……
她越来越快,快到台下的人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搓、捻、掂、闻、看,五步一套,行云流水,半炷香还没烧到一半,十张答题纸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了案角。
霍长老沉着脸一张张翻过去。
十包,十对。伪品的种类、伪法、鉴别依据,条条分明,无一字虚言。
讲武堂前落针可闻。
霍长老放下最后一张纸,盯着台上的少女看了很久,忽然侧头,对身旁的监药老执事低声说了一句。
老执事眯眼望着台上,缓缓点头,回了四个字。
台下有耳尖的弟子,依稀听见了——
"这双手,"老执事说,"比老药工还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