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实验室在三楼,靠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后面。
苏瑶推开门的时候,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小刘。他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蹲在一台设备前,拧一颗螺丝。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苏瑶,愣了一下:"瑶……瑶姐?"
"调令收到了?"苏瑶问。
"收到了。"小刘站起来,搓了搓手,有些局促,"人事部说,让我……配合你做事。我寻思着,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苏瑶把文件夹放在实验台上,翻开,"你的替代材料配方,我看过了。现在,我们需要把它变成现实。"
小刘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个配方……赵总监说我是异想天开,成本高,工艺不成熟。后来就没人看了。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真的不行。配方做了三个月,测试数据我自己跑了十几遍,每次都觉得没问题。可赵总监一句话,它就变成了异想天开。后来我也没再提了,觉得……可能真是我想多了。"
苏瑶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淡:"赵总监不看,我看。"她指着配方里的一处数据,"这里,你标注的替代材料配比,我重新核算过,和行业公开数据对得上。逻辑是通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现有产线上落地。你是做这个的人,你说,第一步从哪儿开始?"
小刘抬起头,看着苏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指着实验台上那台设备,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第一步……先做小样。我把配方按新标的参数重新调一遍,做出样品,送检。如果小样能过,产线微调就有依据。"
"好。"苏瑶说,"那就做。"
当天下午,团队到齐了。
法务部的实习生小杨,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实验室门口,有些不知所措:"苏……苏姐,人事部让我来报到,说是配合恒通项目。但我是法务的,来实验室……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走错。"苏瑶说,"技术方案要落地,合同条款要配合。你负责把我们的每一步试验,和恒通的合同要求对应起来,哪个参数对应哪一条标准,改到什么程度算达标,你来做对照表。"
小杨愣了愣,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这个我能做。"
市场部被边缘化的数据分析员老陈,四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他看着苏瑶,声音沙哑:"苏瑶,我那份报告……你看了?"
"看了。"苏瑶说,"你说流量采买ROI过于乐观,你是对的。现在,我需要你帮我看另一组数据,技术整改的成本测算。你算账,我放心。"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在实验台旁坐下,打开了电脑。他打开电脑的时候,苏瑶注意到,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碰过这个软件了。
从那天起,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试验远比想象中坎坷。
第一次小样,助剂替换比例调到了新标要求的临界值,但样品成型的硬度不达标。小刘盯着检测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硬度差了两个点……配方比例没问题,可能是温度曲线的问题。"
第二次,他调整了温度曲线,硬度过了,但样品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小刘挠着头发:"裂纹……是冷却速率的问题,我再调。"
第三次,裂纹没了,但送检报告显示,另一种物质的含量超标了,新标不仅限制了原来的助剂,还对几种关联物质提出了新的限值。小刘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瑶姐,这个……我之前没算到。"
苏瑶没有责怪他。她翻开笔记本,把这一条记下来:"第三次试验:硬度达标,裂纹解决,新发现关联物质限值问题。对策:调整配方中××成分比例,预计影响成本+0。5%。"
她合上笔记本,说:"没算到,就再算。你做了三年都没人看的配方,还怕这几次失败?"
小刘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笑:"瑶姐,你这话……说得对。"
深夜的实验室里,苏瑶的笔记本越来越厚。每一页,都记着一次试验的数据、失败的原因、调整的方向。她把试验当作"案例"来管理,每一次失败,都归类、编号、标注教训,像她整理"失败案例库"那样,一丝不苟。
小杨的对照表也在同步更新。她把恒通新标的每一条参数,与试验数据的每一次变化对应起来,做成一张动态的表格。夜深的时候,她会小声问苏瑶:"苏姐,你说,如果这份对照表做出来,我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入职第三天发现的那个合同漏洞,也是真的?"
苏瑶看着她,说:"不用证明。我看了你的报告,我知道是真的。你只需要把眼前这件事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小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老陈负责成本测算,他把每一次配方调整带来的成本变化都算得清清楚楚,"换成××材料,成本+2。1%,如果能通过批量采购压价,可以控制在+1。6%。"他算完一组数据,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算下一组。苏瑶没有问他为什么发呆。有些事,不需要问。
第四天下午,试验第六次失败的时候,苏瑶的手机响了。
是陆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