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天,赵斌来找赵源杰。他们住校的得提前一天到校。
赵斌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已经褪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也旧了,膝盖处颜色浅了一层。一双解放鞋,刷得干净,鞋头还沾着露水。他背着个旧铺盖卷,站在赵源杰家门口喊:“源杰,走了。”
赵源杰从屋里出来。
他穿了身新衣,灰蓝色衬衫,新裤子,脚下穿了双回力鞋,白底蓝面。整个人像从百货商店橱窗里走出来的。赵斌站在门槛外看着他,愣了好几秒。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面刷得太狠,泛白,像蒙了一层霜。
赵源杰也愣住了。他本来还觉得挺神气,可一看见赵斌还是以前的穿戴,那身神气就变得不自在。他伸手拽了拽衬衫的下摆,又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回力鞋。鞋底太白了,白得让他不自在。
“你等等。”他说。
他转身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赵源杰再出来时,已经换回那身旧的白衬衫,军绿色的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是旧的,但刷洗过了,鞋头也沾着一点泥。
赵斌笑着说:“新衣服又不穿了?”
“是啊,还没到过年,搞那么隆重干啥。”赵源杰打着哈哈。
江源一中门口贴出来的分班名录,是一张大黄纸。赵斌和赵源杰挤进去时,前面已经围满人。赵源杰眼尖,先在一班找到了赵斌的名字,又在六班找到了自己的。
“这下不在一块儿了,你在一班,我在六班。”赵源杰说。
赵斌“嗯”了一声,“殊途同归而已,加油吧。”
第二天,新学期开学。两个人各找各班。赵斌爬楼时,脚步比平时慢。三年来,他和赵源杰第一次不在同一间教室。他忽然觉得,楼道里那盏灯,好像被谁调暗了。
一班在三楼东头。赵斌从后门进去,选了第三排靠窗坐下。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也许已经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旧衣裤的男生,赵斌没有四处打量,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光注视着桌面。
班主任是一位女老师,姓沈,四十出头,教化学,短发,人清瘦,走路像带着风。她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先环顾教室一圈,然后说:“我姓沈。教化学,从今天起,我是一班班主任。”沈老师顿了顿,接着说:“你们来自全县各个中学,以前都是各个学校的精英,但是,在这里我得先给各位敲敲警钟,高中三年可能是你人生中最辛苦的三年。所以,都不要跟我谈辛苦,谈辛苦那是废话,我们只谈成绩。”
沈老师拿了支粉笔,然后说:“挨个上来做个自我介绍,每人一句话。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许一鸣”,然后说:“我叫许一鸣。一鸣能惊人,只是靠刷题,我来自本校初中部。”说完自己先笑了。
底下同学听得有意思,纷纷嬉笑,沈老师没笑。
接着上去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赵斌本来低着头,听到她说“我叫苏敏”时,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
苏敏站在讲台边,正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粉笔字清秀,一横一撇都工整。她写完,转过身,说:“我也是来自一中初中部。喜欢英语,喜欢读一点书。”说得轻,但每个字都清。赵斌看着她从讲台走回座位。
原来她也在这个班。原来……我们已经是同学了?
苏敏坐回第三排,马尾轻轻晃了一下。赵斌把视线收回来,又望过去。
“下一个。”沈老师说。
又有人上去。有的写“周诚”,说“我喜欢物理”。有的写“孙志刚”,说“我体育好”。也有一个女生,上了讲台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从家庭住址说到小学得过的奖,沈老师敲了敲讲台:“行了,一句话介绍,不是让你长篇报告。”
女生吐了吐舌头,赶紧下去了。
轮到赵斌。他走上去,从粉笔盒里拿了半截粉笔。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名字。他找了右下角一块空处,一笔一画写下“赵斌”两个字。然后转身,说:“我叫赵斌。来自江源县中学,平时就爱看看书。”
说完赵斌回到座位。周围掌声寥寥。他坐回座位时,瞥见苏敏正低着头翻看入学须知,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
所有人介绍完,沈老师重新站起来。她把手里的点名册合上,说:“关于班长人选,我已经拟定好,咱们就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班长由赵斌担任。”
赵斌正低头翻书,听见自己名字时,猛地抬头。整个教室都朝他看过来。苏敏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赵斌站起来,有些无措:“沈老师,我……”
“你在江源中学的事迹,我早就听说过。”沈老师说,“极强的自律能力,刻苦的学习精神都是在座同学们的榜样。”她顿了顿,看着全班,“同学们,赵斌今天要正经做个自我介绍,能给大家讲一天,我相信以后你们都会看得到。”
班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