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行在老城区蜿蜒的街巷里,越走越僻静。又是大晚上的,沿途路灯稀疏,周遭都静谧得诡异,不仅是后座上的冯家母女二人愈发紧张,连陈靖都不由提高了警觉。
而副驾上的林霁始终都在自顾自地打着电话。
“盯梢的人到位了吗?不用安排狙击手,和目标保持距离,随时汇报动态。目标的电话全程录音监控,一旦其靠近医院,立刻重点报备。”
“医院”二字入耳的瞬间,后座的冯思思身形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像是想起什么,有些恍然大悟的神色,却没有出声,只是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
而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一路上都在透过后视镜观察她的林霁收入眼底。
他与驾车的管理局下属对视一眼,啊,对,冯思思是郑磊的女朋友,看来不用浪费人手去查转学生了,关于蛊师的线索,或许能从她身上入手。
但这件事急不得。冯思思是未成年受害者,并非涉案嫌疑人,身旁还有监护人全程陪护。想要从她口中套取情报,不能强硬审讯,只能循序渐进、怀柔疏导,慢慢消解她的防备,让她有安全感然后彻底信任己方。
可眼前挂着“民俗问题研究所”招牌的老旧矮楼,实在难以让人产生安全感。
于是,当卫嘉澍在城郊矻矻烧纸、打点阴司之时,林霁正被困在管理局楼下,耐心劝说死活不肯下车的冯家母女。
“陈警官,我们还是上公安局吧,哪怕是派出所也行啊,就我们家附近那个,都是街坊熟人,那里面不会有坏人的。”冯母紧紧把女儿护在怀里,对着一旁劝导的陈靖恳切说道。
浓烈的愧疚情绪,让她现在宛如惊弓之鸟。
是的,愧疚。
因为这并不是猝不及防的变故,而是被刻意自欺欺人忽视掉的伤口。
不管是去年,女儿突然人被送到了医院,一身抓伤、咬伤地躺在病床上,只得到了一个和朋友在外面吃烧烤,被喝醉了的混混打了的说辞;还是这学期开学以后,女儿就一直惶惑不安、郁郁寡欢的神情;亦或是最近一两周开始,她一提起上学就满心抵触,甚至开始出现了伤害自己的行为。
学习压力太大了,高三嘛,难免这样。
高考结束就好了。
夫妻俩总觉得,自己放弃了去大城市的发展机会,留守家乡陪伴孩子,已然是倾尽所能了,不愿再直面“孩子遭遇不幸”的残酷真相,互相鼓励着,让自己去相信事情并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直到如今警方突然上门,彻底打碎了他们的自我安慰,果然,女儿的反常并不是因为学习压力,事情确实已经坏到了那个地步。
不管是冯父的暴怒,还是冯母的惊惧,都掺杂着浓浓的愧疚。
满心的惶恐与愧疚之下,她们又被连夜带到这片偏僻老旧的居民区里。这里远离主街,楼宇老旧、路灯稀疏,整片区域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更让人本能的生出恐惧。
“您放心,我们都是正规公职人员,我也会全程陪同你们的,绝对安全,不用害怕。”陈靖硬着头皮柔声安抚。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毛毛的,这里她也是第一次来,更是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民俗研究所,却因为信仰的坚定、对领导的信任,只能强装镇定,在此时承担起安抚家属的重任。
林霁看着僵持不下的场面,只觉头疼不已。
他是私自将冯思思母女接入局内保护的,在协调这件事上并未提前报备局长,在局长的视角里,他只是申请了常规的证人安置流程,把冯思思带去了一处安全屋,但并不知道那处安全屋就是局里。
为了尽可能延迟上级知情的时间,避免方案在他们还未到达时就被紧急叫停,他甚至只能亲自前去接人。
结果现在,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在楼上会议室里等着他组织召开行动会议了,他却和公安派来的负责人一起被困在楼下安抚受害人及其家属情绪,分身乏术。
一旁的下属叉着腰凑上前,低声出主意:“监督,您不是跟正一道的道士走得很近吗?有没有什么安神符咒之类的,直接把人放倒,再喊人抬进去就行了,那多省事儿啊。”
林霁冷眼斜睨他:“异事管理局行动规范手册第三章第十四条——”
话还没说完,下属立刻举手求饶、连连后退。禁止擅自对凡人使用神异力量,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规定,他们作为执法人员,更不能知法犯法。
林霁叹了口气,亲自上前,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但又多了几分郑重诚恳:“冯思思同学,你的祈愿,祂收到了。我们就是为此来帮助你的,请你相信我们。”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让冯思思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恍惚想起了那盏被自己不抱希望地放进河水里的莲花灯,想起了那家文创小店笑容温和的店主。
还有那句——
“你的愿望,就有可能实现。”
她脸上的不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
看着母女二人跟着管理局派出来接人的女性工作人员一起走向值班宿舍的背影,下属弱弱开口:“领导,您这就不属于违规吗……”
禁止擅自对凡人透露神异,这也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规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