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时常一早便要出门。
天刚七点,车已在西南角候着——倒座房尽头有一道缓坡,斜斜沉进地下,车从坡里开出来,悄无声息,像一头驯熟的铁兽。老陈拉开车门,裴怀瑾弯腰坐进去,车便走了。
忠叔送出院门,回来时,乐栖梧正站在影壁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先生……日日都要出去么?”
“先生有公事。”忠叔说,“晚些才回。”
乐栖梧点点头,心里记下一笔:原来这位裴先生,也是要当值的。如乐府一般,各有差事,晨昏有序。
她也有她的差事。
上午练功。东厢的练功房,软木地板被她的赤脚踩得温温的,她对着整面落地镜,把母亲教的翘袖折腰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乏了。午后下琴房。电梯数到七,门开,那架乌黑的琴在灯下等她。她净了手,把《鹿鸣》从头弹一遍,又试着按裴先生教的五线谱,把曲调里最熟的一段,一个音一个音,往纸上落。
曲子落了一半,她搁下笔,忽然觉得这宅子静得慌。
她住了快一个月,认得的地方只有三处:东厢自己的屋子,地下的琴房,还有堂屋吃饭的那张桌子。余下的,她一概没去过。她站在正房的廊下,望着前院的方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宅子这么大,都装了什么?
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先往前走,穿过影壁,到了前院。倒座房一溜排开,门房的小窗里坐着人,见她过来,笑呵呵地探出头:“姑娘好。”
乐栖梧学朝人欠了欠身:“好……阿梧来看看。”她往门房隔壁探了一眼,见屋里亮着几块方屏,屏上竟是院子、走廊、大门,一格一格,清清楚楚,连门外的街都在里头。她“呀”了一声,凑过去,贴着屏看。
“这是监控。”门房的人说,“宅子内外,都能看见。”
“看见……整座宅子?”乐栖梧眼睛亮了,“这莫不是魔镜?先生家,有这么多魔镜。”
门房的人被她逗笑了:“那不是魔镜,是监控摄像头拍的。”
乐栖梧盯着屏里的小人儿——屏角一格,正有个穿浅色衣裳的小姑娘站在门房外头,探头探脑,正是她自己。她看了看屏,又回头看看自己站的地方,来来回回,忽然乐了:“它照见乐栖梧了!”
门房的人愣了愣,也跟着她笑:“照见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小姑娘见了监控,怎么高兴成这样?他忍不住问:“姑娘,这东西……很稀奇么?”
“稀奇。”乐栖梧认真点头,“乐府照人,用铜镜,一镜一脸。此地一屏,竟照得满宅,连门外都照得见。远胜铜镜!”
门房的人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她说话像唱戏文,又看她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便也跟着高兴起来。
乐栖梧在门房看了一会儿监控,才往院里走。迎面碰上王姨,王姨手里端着一摞叠好的织物,浅金色的,滑溜溜的。
“阿媪,”乐栖梧叫住她,“这是什么布?好滑。”
“桌旗,真丝的。”王姨抖开一块给她看,“铺餐桌用的。”
“真丝……铺餐桌?”乐栖梧张了张嘴。在咸阳,帛是贵人衣裳,是祭礼上才见的东西,谁舍得铺餐桌,让人溅油汤?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滑过那层凉凉的缎面,又缩回来,像怕摸坏了:“此地的人……拿真丝铺餐桌?”
王姨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哎哟,姑娘,这算什么。先生屋里,真丝的东西多着呢。你房里那床被子,也是真丝的。”
乐栖梧想起自己屋里那床又软又滑的被子,原来那就是真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摞布,半天没说话。王姨自顾自,抱着布走了。
她顺着前院的廊子往西走,闻见一阵香——油香、火香、姜葱香,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她循着香过去,厨房的门敞着,里头正忙。
何师傅在灶前掌勺,铁锅翻得哗啦响。靠墙的长案上,一个师傅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又快又匀,案上的萝卜转眼变成一堆细丝,白得发亮。
乐栖梧站在门口,看得入神。
刀声没有停。那师傅切完萝卜,又换一棵白菜,菜帮子一排排码好,刀落下去,簌簌地,片片一般厚薄。乐栖梧不知不觉走近两步,再走近两步,直到案板前,眼睛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