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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腐草为萤(第1页)

大暑前一夜,长安落了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明时分便只剩檐角滴滴答答的残响。暑气被雨水压下去半日,到了午后却又蒸腾起来,整座长安城像一口笼在蒸汽里的甑,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月令》说大暑有三候: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楚明允坐在马车里,撩着帘子看街边积了薄水的青石板被日头一晒腾起细雾,心想这第二候倒是来得真真切切。

杜越被潮湿的空气闷得慌,幽怨地看了楚明允一眼:"姓楚的,你把帘子拉起来点。"

"不行,我这有雨,世誉衣服会湿的。你跟秦昭坐一辆去。"楚明允头也不回,"他自己赶车,你在旁边坐着正好给他扇扇子。"

杜越的脸腾地红了:"谁、谁要给他扇扇子!"

行车也还算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外传来秦昭平淡的声音:"到了。”

掀帘一看,慈恩寺的山门已在眼前。竹影从院墙内探出来,苍翠欲滴,隔着一道墙都能觉出那股沁人的凉意。杜越第一个跳下车,深深吸了口气,表示总算活过来了。

楚明允最后一个下来,顺手替苏世誉掀了帘子。苏世誉今日换了件浅青的薄衫,发间一支白玉簪。楚明允的目光在那支簪上停了一瞬,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凑过去,极快地伸手替苏世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对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肌肤。

苏世誉微微一僵,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有人在。

楚明允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笑得无辜:"衣领翘了。"

"……我自己会理。"

"我手快。"

苏世誉懒得与他争辩,别开脸往寺内走,耳尖那抹红却让楚明允看了个满怀。杜越已经扑上去挽住了苏世誉的胳膊,叽叽喳喳问河灯的事。穆拉和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仰头看苏世誉发间的玉簪,眼睛一亮:"安伊诺!这支簪子好漂亮!"她回头冲楚明允挤了挤眼,"漂亮哥哥送的对不对?"

苏世誉没接话,只淡淡道:"进来吧,池边的凉茶快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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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后院的竹林果然清凉。竹梢密密地遮了大半天光,只漏下一些细碎的光斑,在青石小径上跳跃。风过时满耳沙沙,将暑气滤了个干净。竹林尽头有一方不大的水池,水面浮着几片睡莲,池边摆了几盏素白的河灯,灯芯里搁着小小的蜡烛。

杜越在池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河灯端详:"表哥,这灯上能写字么?"

"可以。"苏世誉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又递过一小碟墨,"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放灯时许愿,水流会将愿望带向远方。"

"那我要写——"杜越接过笔,想了半天,趴在池边的石板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穆拉和凑过去看,被他用胳膊肘挡开:"不许偷看!看了就不灵了!"

"小气!"穆拉和哼了一声,自己去拿另一盏灯,想了想,用楼兰文写了几行弯弯曲曲的字。

楚明允走到苏世誉身边,见他正倚着一竿青竹,手里把玩着那支细笔,没有要写的意思。他凑过去,低声道:"世誉不写?"

苏世誉抬眼看他:"你呢?"

"我?"楚明允想了想,忽然笑了,"我的愿望都在这儿了,不用写。"他目光在苏世誉发间的红莲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世誉顺着他的目光意识到什么,别开脸,将细笔递到他手里:"那便帮我写。"

楚明允一愣,接过笔:"写什么?"

"随你。"

楚明允握着笔,忽然觉得这比让他写一卷奏章还难。他低头看着那盏素白的河灯,想了很久,终于落了笔——却只写了四个字。

苏世誉站在他身侧,垂眼看他写。竹影在纸面上晃动,楚明允的笔锋一贯地张狂,但此刻却意外地收敛。四个字写完,他搁下笔,若无其事地将河灯放进水中。放灯的瞬间,他的手指借着宽袖的遮掩,悄悄勾住了苏世誉垂在身侧的小指。

苏世誉指尖一颤,却没有抽开。

那勾连只有一瞬,楚明允便松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世誉垂在袖中的那根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要把那一瞬间的温度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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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那盏灯写完的时候,穆拉和已经绕着水池跑了三圈了。她蹲在池边,捧着自己的河灯左看右看,忽然抬头:"安伊诺,楼兰话写的愿望,水流能听懂么?"

苏世誉被这问题问得一顿,认真想了想,道:"水流不分言语。"

"那它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它不知道。"苏世誉语气平淡,"但你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就够了。"

穆拉和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忽然笑起来:"安伊诺说话真有意思。漂亮哥哥,你听得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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