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深处的雾,和界河边的晨雾不一样。
界河的雾是湿的,带着水汽和泥腥味;这里的雾是干的,像一团团撕碎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树梢上,连风都吹不散。
阮青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
头顶的树冠被雾气吞没,只能看见几根粗壮的枝干,像从灰白色的海里伸出来的枯骨。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肚子上。
她停下脚步,把朴刀从腰间抽出来。
刀柄被汗水浸得有些滑,她握紧了,指节发白。
四周很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整座森林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连呼吸都压着。
阮青皱了皱眉。
她从小在沉渊族长大,对山林并不陌生。她知道,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危险。
果然,就在她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雾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青儿——”
阮青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那个跪在祭坛前捂着耳朵、嘴里念叨“为了全村”的母亲,而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还会抱着她、给她梳辫子、叫她“青儿”的母亲。
“青儿,你在哪儿?娘来找你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不远,就在十几步外的雾里。
阮青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握着刀,一动不动。
她母亲三年前就死了。
死在冬天的雪地里。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母亲去山里捡柴,再也没回来。族里的人说,是被狼叼走了。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在雾里叫她?
“青儿……娘好冷……你来抱抱娘……”
声音又近了。
这一次,阮青听清了,那声音就在她身后,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脑勺说的。
一股凉气从脊背窜上来,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她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白色的雾,和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张长满霉斑的脸。
“别装了。”阮青说。
她的声音在雾里传出去,没有回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你不是我娘。”
雾没有回答。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变成了她父亲的声音。
“青儿!你跑什么!快回来!大祭司要剥你的皮!”
然后是赵三的声音,就是她今天在界河边杀的那个男人。
“臭丫头!你等着!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再然后,是大祭司的声音,嘶哑的、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铁板。
“祭品逃了!山神发怒了!把她抓回来!活剜了她的心!”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像无数只手在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