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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边惜别（第1页）

明天就是端午节了，许俊川回南洋的日子也定在这天启程。夜幕降临，许家一家大小忙活着包粽子，阿丽也身在其中，希望赶在天亮之前能完成，也好给许俊川带些好路上吃。

粽叶的清香裹着柴火的烟味飘满了整个小院，林如秀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沾着糯米，包得又快又整齐，可指尖总发颤，绑线的时候好几次都扯歪了。王氏看着她这样子，也红了眼睛，伸手给她理了理额前碎发，说：“没有关系慢慢来，总会包好的。”许俊川蹲在一旁帮着理粽叶，闻言只攥紧了手里的粽叶，没说话，心里头压着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发闷。

许寿木蹲在门口抽闷烟，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他的心里也是乱如麻，不知许俊川此去又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包完最后一篮粽子，天已经彻底黑了，许俊川回房收拾行囊，林如秀跟进来，默默帮他叠好换洗衣衫，又把那两枚金戒指取出来，塞了一枚到他手里，按了又按道：“带着，万一遇到难处，总有点用处，我留着那一枚就够了。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看到它就能想起我，想起我们这个家。”

许俊川拉住林如秀的手，把几枚银元交给她，称钱不多先拿着，家里一堆开支，你自己也总用得到的。说完他又把林如秀搂进怀里半天只说了一句：“等我，我会努力挣钱，我也会常回来看看。”林如秀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点头默默流泪。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敢深睡，天还没亮就起了身，林如秀起来烧了水，煮了粽子，给许俊川装了满满一布包怕路上不够吃。

许家一家大小送许俊川来到旧镇港码头，船已经泊在岸边等着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许俊川背着行囊和父母挥手告别，蹲下身来叮嘱立伟、立君要好好读书将来振兴中华。他又站起身来看向林如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妈。”

海风卷着雾气吹得人眼睛发涩，许俊川把林如秀揽在怀里，轻声细语道：“这个家交给你了，等我回来！”林如秀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也不听使唤。

“到番爿记得常写信回来，我们一家人都在家里等你，你要多保重。”

阿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的她任凭风吹着她的头发。

小木船要开了，王氏和婉贞频频拭泪，沉默的许寿木也终于开口。

“快去吧，免得耽误了船期，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到了番爿你们兄弟俩也要好好互相照顾。”

许俊川转身上了船，站在船头一直挥着手，许家一家大小也在岸边挥手回应。看着船越来越小，变成海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林如秀终于捂着脸哭出声。风吹乱了她得头发，卷起海水呼啦作响，这一去，山高水远，林如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等到心爱的他回来。

许俊川乘着小船从旧镇港出发，直到到了厦门港才换乘汽船。坐在汽船里，他始终若有所思，目光穿过浑浊的海水，望向远处逐渐模糊的海岸线。汽船的引擎声轰鸣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却盖不住他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金戒指，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这一走，不仅是离别，更是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乱世中给家人挣出一线生机。

同行的几个老乡凑在一起打牌解闷，喧哗声此起彼伏，许俊川却无心参与，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翻涌的浪花。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林如秀含泪的眼眸、父母佝偻的背影，还有阿丽那双怯生生却又倔强的眼睛。那个在火海中救下的孩子，如今成了家里的一份子，这份突如其来的责任让他既感到沉重，又有一丝莫名的慰藉——至少在他离开后，家里多了一双勤快的手，多了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船行半日，海风愈发猛烈，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许俊川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离愁别绪强行压下。他无心欣赏风景，他知道，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许家的二儿子，更是一个要在异国他乡打拼的男人。南洋的路不好走，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个在岸边哭泣的妻子，为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汽船途径维多利亚港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边被晚霞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维多利亚港的繁华与喧嚣透过舷窗隐隐传来，远处洋楼错落，霓虹初上，与许俊川身后那片贫瘠苦难的故土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船上的旅客们纷纷涌向甲板，惊叹于这“东方之珠”的璀璨夜景，许俊川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旧布衫，将那枚金戒指攥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这短暂的停靠不过是中转，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汽船在港口稍作停留，补充了燃煤和淡水后，便再次鸣笛起航，向着南洋深处驶去。随着陆地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许俊川心中的不安反而渐渐沉淀为一种决绝。他回到舱内，从行囊底层翻出纸笔，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给家里写第一封信。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沉重又格外认真。他告诉父母自己一路平安，叮嘱林如秀要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汽船驶进七洲洋，这里风浪陡然变得狂暴起来。七洲洋素来以水势险恶著称，此刻更是乌云压顶，巨浪如墙般拍打着船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船舱内一片狼藉，呕吐声、惊叫声此起彼伏，许多初次出海的乡亲脸色惨白，他们紧紧抓着扶手或床沿，生怕被甩出去。许俊川也被晃得东倒西歪，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不适，死死护住怀里的行囊和那封写到一半的家书。他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海面，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翻滚的白色浪花，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命运未知的深渊。

在这颠簸与恐惧中，许俊川的心却异常清醒。他想起阿丽在田埂上咬住乡丁手腕时的狠劲，想起林如秀塞给他金戒指时颤抖的手指，想起父母在码头挥别时佝偻的身影。这些画面如同锚点，将他飘摇的心神牢牢固定。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也不能退缩。这七洲洋的风浪只是第一道关卡，往后还有更广阔的海洋、更多未知的风险与挑战在等着他。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南洋的路有多苦，他都要闯出一片天，让家里的日子好起来，让阿丽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让如秀不再为柴米油盐愁白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渐平息，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许俊川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甲板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抹绿色的轮廓，那是陆地的气息，是希望的方向。同行的老乡们也都陆续走出舱门，互相搀扶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生活的憧憬。许俊川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目光坚定地望向那片逐渐清晰的土地。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许家日子并未因许俊川的离开而变得轻松，反而因为失去了主心骨而显得更加艰难。林如秀送别丈夫后，强忍着悲痛回到家中，立刻便投入到了繁重的家务中。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生怕一停下就会陷入无尽的思念和恐慌。阿丽依旧勤快，甚至比以往更加卖力，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家的脆弱，试图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分担更多。

也自那天端午节起，许俊川走后阿丽就同林如秀住在一起，洗衣烧水对阿丽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她的针线活缝缝补补更是做得做得完美，这让王氏也频频点头赞赏。可是好景不长，随着时间的深入，新的问题还是不断接踵而至。

阿丽年纪小身子弱，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就染上了风寒，连着发了两天高热，说胡话都在哭爹喊娘，可把许家一家人急坏了。林如秀衣不解带守在床边，一会儿换凉巾降温，一会儿喂温水喂药，把自己熬得眼睛都熬红了。许寿木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抓药花了不少钱，王氏嘴上不说什么，可背地里也难免念叨几句，说本来就紧巴的日子，平白又添了这么大一笔开销。林如秀听着也不敢辩驳。

好不容易阿丽退了烧，身子慢慢养好了，外头抓壮丁的风声却越来越紧，王保长隔三差五就绕着许家院子晃悠，明里暗里都在打探许俊川的下落，每次来都要讹走一点粮食或者零碎银钱才肯走。眼下许家的生活开始变得拮据起来，王氏甚至听信外面神婆的话，说家里的霉运都是因为家里来了个不干净的东西，只要把它扫地出门就可以了。

王氏怀疑所谓的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阿丽，她克死了父母还烧了自己的家，俊川为了救她还差点葬身火海……王氏起了鸡皮疙瘩，笃定这种扫把星不能留。来到许家的阿丽本想着好日子要到了，却不曾想自己又将陷入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