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日本侵略军攻占厦门,厦门沦陷。彼时,毗邻的漳州也成了日军持续打击的目标,漳州漳州城内人心惶惶,警报声日夜不绝。百姓纷纷收拾细软,携家带口往乡下或山区逃难。城东码头早已被军方封锁,商船停航,渔船也只敢在近岸打转。街头巷尾流传着各种消息:有说日军下一波就要登陆石码,有说国军正在龙溪布防,还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征兵队昨夜又抓走了十几个青壮。
天刚蒙蒙亮,日机刺耳的呼啸声在漳浦上空盘旋,一枚枚□□爆破弹、从天而降,将无数房屋建筑变成火海夷为平地,还在田里干活的农夫钻进蔗田,靠山的村民则仓皇躲进了防空壕,来不及躲逃的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在这一刻一一消失,未被炸毁的沿街的店铺店门紧锁,大街小巷空空荡荡。
躲在废弃猪圈里的林如秀今年十八岁,在去给父亲抓药的路上遇到了这惊魂一幕,看着日机离去她依然心有余悸。林如秀家境困苦,父亲身体不好需常年服药,她的大哥阿康被国民党部队抓走失联已久,二哥虽未从戎却游手好闲,家里也没人管得了他。外人不太之情的是林如秀的父母早在多年前就将她许配给了镇上的许姓人家,收对方的“捌拾圆”也早就花完了。
林如秀战战兢兢地走在路上,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停下脚步,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眼前这户人家大门紧闭,她比谁都更清楚这是自己未来要嫁进去的许氏人家,只是那个要娶自己的男人许俊川还在南洋打拼,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把自己娶进门。昔日的情景又在林如秀的脑海浮现,两年前许俊川在双方父母面前保证,从南洋回来就娶她为妻,那声音是如此坚定,如此清晰。
林如秀伸手摸了摸门环,冰凉的铁锈沾在指尖。她本想敲门借口水喝,可手抬到半空又缩了回来。如今谁都快顾不上谁了,哪还能顾得上一个“未过门”的媳妇?
天又阴了下来,细细的雨点落下,混着灰烬,落在她肩头。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丝动静,林如秀连忙躲到了墙根下。哐当一声,大门被打开了。听话语才知道许家的大家长许李太奶奶又犯病,出门的是一个男子,林如秀探出头一看,那人是许俊川的大哥许大川,许大川着急出门要去找大夫。
许大川一路奔跑,他浑然不知自己正向着危险步步逼近。随着路口的一个转弯,他眼前赫然站着一排国民政府军。直觉告诉他这是国民政府又在拦路抓壮丁,他连连后退转身试图想逃离,可没跑几步还是被士兵抓到并狠狠住并按在地上。许大川拼命挣扎终还是无济于事,他像一旁的几个男子一样双手向前被长绳牢牢捆绑着。
林如秀贴着墙根缓了缓神,攥着被手心汗浸得发皱的药方,目光忍不住瞟向许家的大门。她的脑海里闪过母亲翠英说过的话——“许家父母跟我说过,要是俊川今年还回不来,你也可以过去帮忙照料家务,这样大家慢慢培养感情也不是坏事。”
林如秀鼻子酸酸的,她呼了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粗布衣襟,刚抬脚要继续往前走,就听见身旁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有人边跑边喊:“快,快,政府又在抓壮丁了!天还没亮又抓了好几个。快回去告诉大家别乱跑,真是造孽啊!”
林如秀向药铺的方向赶去,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我母亲还在生病呢!放开我!”
“我儿子才两岁,放开我!我不能走,放开我!”
“我是犯了什么法,你们光天化日抓人,放开我!”
“别吵了,再吵就把你们都毙了!”
……
林如秀定睛一看,远处那人头攒动的地方,政府军正扣押着被捕的“一串人”,许大川竟也赫然在列。林如秀心头一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脚不由得连连后退。
林如秀心如擂鼓,她匆忙跑到许家门口用力地敲着许家的门环。前来开门的是许大川的妻子婉贞,婉贞有一副好容颜,她相夫教子任劳任怨,面对眼前匆忙出现的未来的妯娌,心里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婉贞关上门领着林如秀进屋,屋里的一家大小都守在李太奶奶的床前。只听未来的婆婆王氏伸手握着李太奶奶的手道:“阿母,你稍微忍一忍,日本鬼子又打过来了,不过你放心,大川已经去请大夫了,大夫马上就来,你可一定要振作呀。”
床前还站着许大川和婉贞的两个孩子,男生叫许立伟,女儿叫许立君。原本这个时候他们也该准备上学了,可几天前日军炸毁了他们的学校,复课还需要等通知。
林如秀说话都结巴了,婉贞犹如晴天霹雳,闻讯差点昏死过去,婆婆王氏失声痛哭一刻也坐不住,她想要冲出去和国民军队理论,身旁的丈夫许寿木牢牢将她抓住。
“你可不能去,你去了只能添乱,那帮人的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大川看到你而跟那帮人闹了起来怎么办,你想害死大川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老二和老三都在南洋,家里唯一能做事的就只有大川了,现在他们把大川抓走,这个家谁来照顾?他的两个孩子怎么办?我们俩怎么办?!”
许寿木长叹一口气,他也不置可否。王氏指着床上气息微弱的李太奶奶道:“还有一个比我们更需要照顾的还躺着呢,你说如何是好?!”
就在这一刻,强忍泪水的婉贞夺门而出,她奋力地跑着,她多么希望这一切是假的,她多么希望林如秀看到的人不是许大川。
婉贞终究还是来晚了,事发地早已围满了哭喊的老弱妇孺,有的哭爹有的喊儿,哭叫声、呼喊声不绝于耳。大川和其他被抓的壮丁一样被挤上了囚车,他和婉贞四目相对却没来得及对上话,囚车已经启动。
国民政府军士兵持枪围成了一堵人墙,确保运载壮丁的囚车能顺利开走。此时有年长者试图想要突破人墙,哭喊声中响起了一声枪响。大川拼命地呼唤着婉贞,嘈杂的人群里谁也听不清谁的呼唤,无助的婉贞只能含泪目睹车子离去,而车里的大川和其他壮丁一样仍旧苦苦挣扎。
哭累了的婉贞一阵眩晕,双腿一软失去知觉,匆匆赶到的林如秀一把将她搀住,大街上男女老幼哭作一团,就连围观的旁人也频频拭泪。
包括许大川在内的壮丁们被运到了城郊的一处废弃的寺庙里,这里草木恒生却有国民政府军队重兵把守。往里走,破庙里的佛像严重脱漆缺首断腿,墙角的蜘蛛网就像一面面大伞。偌大的空间里被抓来的壮丁们皆席地而坐,墙角一个痛苦不堪的男子咬紧牙双眼紧闭,许大川注意他的双脚死死地夹着一对脚镣,大腿处还有明显的伤口还早已化脓长蛆。
一只乌鸦停在树上,歪着头打量着破庙里这群被绳索捆住手脚的男人。它忽然扑棱翅膀,发出刺耳的“呱——”声,惊动几个蜷缩在角落的壮丁猛地抬头。
许大川靠着残破的佛龛,喉咙干得发痛。
“喂,新来的,别发呆!”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低声呵斥,“看守快来了,赶紧把鞋脱了!”
许大川一愣,那人指了指墙角那个脚镣男子:“昨夜有人想逃,被铁链拖回来,腿都烂了。今早长官下令,所有人睡觉必须脱鞋,堆在门口——说是防逃跑。”
他默默解下那双磨破底的布鞋,和其他人的堆在一起。鞋堆旁,一只老鼠窸窣爬过,叼走不知谁掉落的半块番薯。
午时,两个士兵拎着木桶进来,桶里是稀得照人影的粥。每人一勺,不多不少。轮到那个脚镣男子时,士兵嫌恶地皱眉:“死就死,别脏了庙。”竟绕了过去。
许大川犹豫片刻,悄悄把自己那勺粥挪过去。那人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破瓦上。乌鸦早已飞走,只剩枯枝在风中轻晃。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那是运兵的专列,据说今晚就要把这些壮丁送往前线。
夜幕降临,看守点起油灯。火光摇曳中,不知是谁开始低声哼家乡小调,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有人跟着哼唱,那是漳州老辈人常唱的《送郎去当兵》。
那一夜,包括许大川在内的多名壮丁试图想要逃跑却没能成功,这个失败的计划换来的是国民政府军士兵的一顿殴打,个别反抗激烈的甚至被□□地打得皮开肉绽。被殴打的人身份各有不同,有本地农户,有路过的潮州商人,有城里的教书先生,有中学生……
天刚微亮,一群士兵抬着几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朝山坡走去,直到消失在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