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黑暗,是分层次的。这是下降队第三天的共识。
第一层黑暗,是"眼睛的黑暗"——头灯照不到的地方。这一层最好办,声音可以补:我修过太多车,练就了"听声辨位"的本事,谁的脚步声、谁的呼吸、哪块须壁在渗水,闭着眼也数得出。
第二层黑暗,是"时间的黑暗"——下去之后,白天黑夜失去了意义。人的生物钟开始漂移,有人困得睁不开眼,有人清醒得发慌。汤姆的办法最土也最有效:他戴了两块表,一块按地面时间走,一块不走了。
"走的这块,管作息。"他说。"不走的这块,管念想——它停在出发那天下午四点,咱家老周炸花生米的时间。看一眼,就当闻见了。"
第三层黑暗,是"心里的黑暗"——最难的一层。
第三天傍晚(按汤姆的表),队伍里资历最浅的一名根须向导,二白,忽然枯萎了半截。
没有人知道原因。大白围着它转了很久,须枝垂下来,像在默哀。
塞巴斯汀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出一个让全队脊背发凉的判断:"二白不是病了。它是在分担——我们七个人,从进来开始,恐惧就没停过。根须是共感生物,它们一直在吸收我们的恐惧,替我们消化。"
"二白消化不动了。"
队伍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伊莎贝拉做的决定。她走到二白面前,摘下手套,用缠着银线的手指——那双一直在疼、疼了两年多的手指——轻轻握住二白枯萎的须尖。
"对不起。"她说。"一直是你在替我们疼。接下来,我们自己疼。"
那天晚上宿营,下降队开了个会,议题只有一个:把恐惧摊开。
卢卡斯先来。他说他怕的是重复——当年被逐出祖地,一个人在荒原上,"黑得跟这儿一模一样"。
汤姆说他怕花生长毛了没人管——全队笑,笑着笑着,都听懂了。老头怕的是回不去。
我说我怕没用。"上去的仗,好歹有个对手。下来的仗,对手是空。我怕我这个人,在这种地方,是个没用的人。"
伊莎贝拉最后说。她说的最短:"我怕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等着。我在它面前弱过一次了。我怕再来一次。"
摊开之后,谁也没安慰谁。就是摊开了。
但那天夜里,二白枯萎的须尖上,冒出了一点新的绿芽。
塞巴斯汀在本子上记:"恐惧不能被消灭,但可以被承认。被承认的恐惧,毒性减半——根须验证了这条。我们管今晚叫: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