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16周四·晴,干冷
地点:省厅二大队办公室对面“鲁味斋”饭馆
早上刚推开二大队的玻璃门,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旧纸张的味道就涌了出来。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窗户内侧却结满了冰花,小张就坐在那片冰花底下,看见我进来,几乎是弹了起来。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换了帆布封皮的笔记本,原先那油乎乎的皮子周明给扔了,新封皮上还剩着几道洗不干净的泥印子,那是上个月趴在页岩坡上蹭的。
“师父!下来了!”小张嗓子有点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亮得吓人,“公安部红头文件,咱二大队搞的《涉军特殊技能痕迹库》过了专家评审,全国推广!集体二等功!老梁叔的实验室,挂上公安部鉴定中心的牌子了!”
我没接话,把包往桌上一扔,摸出烟点上火。烟雾在干冷的空气中笔直地拉了一条线,不肯散。这一个月,三十天,每一天都像是在跟时钟抢命。从那天我把小张那本漏洞百出的初稿骂到废纸篓里开始,全队就没歇过。老梁把锁了二十年的样本柜打开了,那些1998年的鞋印样本袋,纸都脆了,稍微一碰就掉渣,他以前谁碰一下都要念叨半小时,这回却亲手把袋子口拆开给小张看。周明把当年在特战部队攒下的笔记拍在了桌上,还有那副磨穿了的护肘,肘部的纤维里到现在还嵌着戈壁滩的黑砂。陈默熬了七个通宵,把检索系统搭了起来,后台算法能自动比对擦痕角度和土壤成分。小张这小子,白天趴在页岩坡上量数据,晚上对着显微镜看样本,错一个数罚抄十遍,那本帆布笔记被他翻得卷了边。
老梁从检验室里走出来,眼镜腿上还缠着旧胶布,他捏着那份红头文件的指节有点抖,但声音还是那么硬:“徐队,数据闭环了,误差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二以内,没瞎忙活。”今天他破天荒地没关门,样本柜擦得锃亮,原本堆杂物的墙面上空了一块,钉子上等着挂新牌子。
周明在角落里擦他那辆皮卡的钥匙,闷声丢过来一句:“那小子笔记本没再沾泡面汤,算没白给。”陈默敲键盘的节奏没停,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部里内网的下载链接已经激活,昨晚上检索量破一千了,服务器撑得住。”
中午,马振山总队长亲自打来电话,说晚上来聚。李凯支队长在局对面的“鲁味斋”订了包间。这地方我们常去,实惠,菜量大,符合咱干刑侦的胃口。
六点整,人齐了。长条桌上,马总脱下呢子大衣,从里面拎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瓶子,拆开层层包裹,是一瓶蒙着灰的二十年茅台。他把酒瓶搁在桌子中央,没急着开,先是扫视了一圈,声音沉稳:“我已经跟厅里报备过了,今天这顿饭,合规。来,你们现在现场向我报备。”
满屋子没二话,挨个出声报了到。我本来伸手去摸那瓶矿泉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来,站起身:“徐峰,二大队大队长,报备。”接过马总倒满的杯子,仰头灌了下去。那股子辣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熟悉,又陌生。部队查得严,转业后干刑侦又碰上禁酒令,这几年滴酒未沾,但这口下去,脚底没飘,脑子反而更清醒,看来这酒量还没废。
马总举杯先讲:“二大队这库,不是坐在办公室写出来的,是趴在页岩坡上,一寸寸量出来的。把战术动作和痕迹物证对应上,这在全国都是头一份。集体二等功,当之无愧!”李凯支队长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徐峰,你们大队把涉军痕迹这块硬骨头啃透了,重案支队辖下,这面旗你给我扛稳了。”
马总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目光转向一直拘谨地坐着的小张:“部里没设单项个人奖,全国推广是集体的荣光。但省厅研究了,这库小张牵头,没黑没白地熬了一个月,眼珠子都熬红了,授予个人三等功。小子,别飘,这只是个开始。”
小张猛地站了起来,那本帆布笔记本“啪”地一声滑到了地上,泥印子朝上,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谢、谢谢马总!谢谢师父……”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子终于松了口气的硬气。李凯支队长又拍了拍我的肩,眼神里有赞许:“你们大队这徒弟,算是带出来了。”
那顿饭没山珍海味,就是大葱炒肉、把子肉、油炸花生米。老梁喝高了,拽着小张看那张1998年鞋印样本的电镜扫描图,嘴里念叨着“贝壳状断口”;周明吃了两筷子,就起身开始给大伙倒酒,动作熟练得像在装填弹药;陈默跟马总低声聊着数据接口的兼容性问题。我没再续杯,喝完那杯就提前退席了。
走出饭馆,外面的风更硬了。我点了一支烟,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酒劲在胸口干烧,心里却热得发烫。一个月,这摊硬骨头,啃下来了,值。
老兵手记
当年在特战旅,禁酒令卡得死死的,偷抿一口能关禁闭。转业干刑侦,又碰上八项规定,这根弦一直绷着。今天马总那句“已经报备”,让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规矩是规矩,但组织上的认可,这口酒喝得踏实。
这功,是老梁那柜子发黄样本的,是周明那摞特战笔记的,是陈默那套代码的,更是小张那双冻裂了口子的手磨出来的。部里没给个人奖,省厅给小张记三等功,应该的,牵头人就得扛最多的雷。挂牌不是终点,那块牌子挂在墙上,就是悬在头上的剑。庆功宴上马总讲得实,李凯支队长嘱得硬。我提前退席出来抽烟,不是嫌闹,是得醒着盯明天的现场。痕迹不睡觉,咱不敢醉。这库建好了,以后碰上类似的案子,后来者就不用再像我们今天这样,在泥地里一寸寸地爬了。这,就是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