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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点兵(第1页)

2021。11。03周三·晴,干冷

地点:省厅二大队会议室

关键词:任务分派·隐蔽侦查·师徒带教

暖气开得太足,温度计的水银柱死死顶在二十八度上,后颈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把贴身穿的秋衣都溻湿了。空气里混着隔夜烟草的焦油味、灰尘的呛味,还有一种老式办公桌油漆受热后散发出来的淡淡酸味,熏得人眼球发涩。我没散烟,自己磕出一支中南海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气强行压住喉咙里的涩意,才抬眼扫过围坐的三个人。给老梁、陈默、周明各倒了杯滚水,刚烧开的沸水冲在厚玻璃杯壁上,发出细微的炸裂声,雾气腾起来,瞬间糊满了整扇临街的窗。我自己从桌底下摸出一瓶带着冰碴的冰红茶,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胸腔里炸开一团寒气,腰后那道旧伤才算从持续的钝痛中松了半分。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最上面是昨天刚拿回来的鲁中砖窑痕检报告,封面上还沾着几点红砂岩的粉末。我伸手把报告拨到一边,指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聊正事。”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弹药追回来了,但这只是摘了瓜,藤还在。2019年那个窟窿没堵上,谁把该销毁的玩意儿挪走的,今天必须把线头揪出来。一个个说,别漏细节。”

老梁推了推鼻梁上缠着电工胶布的眼镜,哈气把镜片糊得白茫茫一片,他烦躁地抹了一把,从那堆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份痕检报告,往我面前推了推,指尖在关键数据上点了点:“徐大,你看这个。提取到的叉车车架黄色油漆涂层,和涉案箱体上的残留光谱比对,峰值吻合度99。7%,误差小于0。3%。另外,库房清理出来的那批待销毁旧作训服里,有一件左肘部位的混纺纤维,经偏振光显微镜观察,其截面‘Y’型结构,和箱体棱角卡着的残留纤维完全一致。根据纤维拉伸程度和衣物磨损情况推算,穿这衣服的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间,体重八十公斤上下,这和王某当年的入役体检数据完全对得上。”

我没接报告,视线越过老梁,下巴朝陈默抬了抬。这小子整个脑袋几乎都要埋进那台发着幽光的笔记本电脑里,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屏幕的冷光映得他原本黝黑的脸庞泛着一层青色。“鲁F·3XXXX,”陈默头也不抬,语速却极快,“交管数据库反馈,这是个三年前就已经注销的空号,典型的套牌无疑。我调取了G3高速卡口的残影,那辆军绿运输车的货厢确实盖着帆布,一辆过路的私家车主在笔录里提到,超车时能闻到一股类似铁锈混废机油的刺鼻味儿。另外,技术队那边刚刚恢复了销毁场门口那截被覆盖的监控残片,10月12号下午三点十七分,确实有同款军绿运输车驶出,车牌位置被人用新鲜的污泥糊了个严严实实,图像增强处理放大了三倍,也辨不清具体字符。”

“周明。”我点了名。周明一直靠在椅背上,手里拧开那个巨大的保温杯,刚才灌了一大口浓茶,此刻正闭着眼,喉结滚了半天,像是在脑子里预演明天的对话,半晌才睁开眼,声音低沉:“L城的那个司机刘某,我明天一早就过去。这老滑头我侧面打听过,嘴严得像蚌壳。我打算不走明路,先从他近三年的违章记录和货运单切入,拉家常套近乎,等气氛烘热了再绕弯子问那天的货。对外口径绝对不提弹药,就说是配合调查一批被盗的建筑钢材,口径放小,免得打草惊蛇,把这池水搅浑了。”

我点点头,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灼热感烫到了指尖,我随手将它按灭在那个早已堆满烟蒂的不锈钢烟灰缸里。剥了颗薄荷糖扔给老梁,又隔了桌子精准地抛给小张一颗。这小子从进门起就坐得笔直,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卷了边、封皮上还沾着早上吃油条蹭上的油渍的《现场勘查要点》,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他接住糖,脸更红了,赶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老梁,你牵头W海的排查,明天一早就走,车票我让小吴订好了。”我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咬得咔嚓响,清凉感冲得太阳穴一跳,“重点不是找人,是抠物证。那台报废叉车的操作杆握痕,我要你提取下来,跟王某的指纹做二次比对。还有王某的宿舍,哪怕地板翻过来,也要给我找着出库单的残片。就算烧成灰,纸灰的形状和未燃尽的油墨颗粒也能说明问题。陈默,你盯着联勤那边的开箱复核,同时把2019年10月W海所有注销的手机号筛一遍,重点碰撞王某的社会关系库,尤其是那些通话频率在案发前后一周内异常激增的号码。周明,L城那边稳住刘某,别漏了口风,问清楚那批货的最终卸点,哪怕他说卸在半路,也要有具体的经纬度坐标,证据链得扣死,不能留半点豁口。”

安排完三个骨干的活,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暖气片的流水声。这时,我才转向一直屏息凝神的小张。这小子立刻又挺了挺腰,眼神直往我脸上飘,像是在等待检阅。“你明天跟我跑趟H泽成武。”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泼了盆冷水,“当地报了起触电失火死亡,初步定性是意外,但赵健支队长前天跟我通电话,说现场的电路走向和烧灼痕迹对不上,别扭得很。你不是总嚷着要上现场吗?这回带你见见真章。跟着多看多记,眼睛长在脑后,少说话。把你那本要点揣好,别跟上次似的,掉砖窑地上沾一脸灰不说,还差点踩坏老梁的标尺。”小张赶紧把那本宝贝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耳尖红得透亮,声音洪亮地回了一声:“是,师父,我记着了!”

“散会。”我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布料摩擦带起一阵风,腰伤扯得我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老梁、陈默、周明,每天的进展下班前必须报我,有急事直接打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小张明天六点半楼下集合,迟到一分钟,下次就留在办公室录笔录,哪儿也别想去。”走到门口,我手扶着冰冷的门框,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各地市的支队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用你们费心对接了,到了直接进现场,别给我丢省厅的脸。”

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烟味和浊气,也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靠在墙上,重新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腰疼得厉害,像是有根生锈的铁丝在里头搅动,但脑子却清醒得很。本来打算亲自跟老梁去W海抠叉车的痕迹,但成武那个现场更棘手,也更隐蔽,赵健支队长既然特意打了招呼,说明里面的门道不少。正好带小张去练眼,这小子心细是细,但没见过血,没闻过尸体烧焦后的恶臭,不知道刑侦的残酷。见点血,闻点臭味,才知道这身警服不是穿来耍威风的,是拿来挡子弹、守底线的。

老兵手记

当年在特战旅当军医,最烦战士躲厕所抽烟,熏得卫生所满是烟味,查房时一闻就知道谁偷懒。结果自己转了刑警,反倒成了老烟枪,这命运真是爱开玩笑。这薄荷糖是压烟味的,不然回去一身烟味,老婆孩子又要念叨,说我身上一股子案发现场的味道。冰红茶伤胃我清楚,但喝热水总觉得像在喝中药,缓不过劲来,还是这点冰凉的刺激能让人清醒。

老梁这人稳当,技术过硬,W海的活交给他我放心,他能把那台叉车拆成零件再拼回去。带小张去成武,一来这案子表面是意外,实则处处是破绽,难度适中,适合新手练眼;二来也省得我单独跑一趟还得临时找搭档,俩人一块儿去,符合双人出警的规矩,互相有个照应。赵建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不用小张费心对接,省得这小子第一次出外勤,面对地方上的阵仗露怯。

那个触电死亡的现场,赵健说痕迹别扭,这绝不是一句“意外”就能搪塞过去的。死者手心的大鱼际烧灼痕迹是点状的,电流斑特征明显,这不符合整只手握上带电体形成的片状灼伤特征,更像是被电击棒之类的东西瞬间点触造成的。而且现场的电闸开关上竟然没找到死者的指纹,全是崭新的擦拭痕。明天带小张去看看,什么叫“看着像意外,实则全是破绽”。这小子今天没主动抢话,等我点名才开口,知道收敛了,算是有点长进。不过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得慢慢磨。成武的风估计不小,得让他闻闻现场那股子血腥混着焦糊的恶臭,那味道,比办公室里发霉的档案和燥热的暖气冲多了,也更能让人记住这身警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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