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楼今日开楼,请的不是神,是债。
楼是魔修的地盘,债是四宗的血债。
上宫婉坐在顶楼最大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绕着一串东珠,珠子颗颗有龙眼大,是北冥鲛人泪凝了三百年的东西,碰一下就是寻常修士半条命的价钱。她绕得很慢,珠串擦过她涂着蔻丹的指甲,发出细碎又昂贵的轻响。
“圣女,人到了。”
侍女跪在阶下,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碎了满屋的金气。
上宫婉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东珠停在指间:“怕疼的那个,走的是暗梯还是正门?”
“邪修圣子…走的是暗梯,在底下喊疼,说您这楼里地砖镶了玄铁,硌脚。”
她笑了。唇角一勾,眼尾那颗小痣跟着活起来,像金箔上溅了一滴朱砂。
“让他走正门。硌坏脚,本座赔他十瓶玉髓膏,用南海千年珍珠粉调的。”
“是。”
侍女退下。珠串又响起来。
上宫婉喜欢听这个声音。钱响的时候,她就不去想胸口里那团东西。那东西是冷的,有时候半夜会拱一下,像有人在她肋骨里拿指甲轻轻刮。父辈说那是穷奇的“牙”,封在她胎里,用金山银山压着,用锦衣玉食养着,养得越肥,它越沉,她就越不能倒。
——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富贵,不过是拿命给怪物垫脚。
正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某人拖长了调子的哀嚎。
“婉姐!亲姐!你这门槛是不是又加高了?我腿短!我怕摔!摔了很疼的!”
诸葛轩是被两个魔修弟子架着“请”上来的。他一身黑,料子是好料子,可惜皱得像腌菜,脸上挂着惯有的、没心没肺的笑,左手死死捂着右胳膊,仿佛那胳膊下一秒就要离家出走。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哎哟——这台阶有阵法吧?阴的?专扎脚心?杀人了啊!”
上宫婉终于抬眼,看他像条被扔上岸的鲶鱼一样扑腾到她面前,才慢悠悠开口:“诸葛圣子,你再叫一声,我让人把你脚心钉上金箔,让你以后走一步,响一声,全山海奇门都知道你诸葛轩怕疼。”
诸葛轩立刻闭嘴,干笑两声,顺势往旁边一靠,倚着根盘龙柱就开始揉膝盖:“那你还是钉吧,钉完我就能躺着收利息了。对了,这柱子是真盘龙?龙气冲人,我肩膀疼。”
“镀金的。”上宫婉说,“龙气也是我花钱请人吹进去的。”
诸葛轩翻了个白眼,视线扫过空着的另外两把椅子,挑眉:“那两位呢?一个傲得要上天的,一个慈悲得想超度地砖的,还没来?是不是知道来你这儿要签卖身契,不敢露面?”
“来了。”
窗外云气一分,一道青影踏空而下,落在楼前广场,衣袂不沾尘。独孤云连看都没看楼门口的迎客幡,剑鞘在青石上一顿,清音震得檐角铜铃齐响。
“魔修排场,还是这么俗。”
声音冷,话更冷。
上宫婉笑意不变,对诸葛轩道:“听见没?人家嫌俗。你一会儿记得把他那把剑给我擦了,他碰过的东西都沾傲气,得用钱洗。”
诸葛轩立刻举手:“我不擦!擦完我手要烂!他上回剑气扫我,我疼了三天!这活儿得加钱——不对,得加止痛丹,加十颗。”
正说着,楼侧小径上,一道素白缓缓行来。
欧阳墨。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在数脚下每一块砖。僧袍洗得发白,腕上一串普通檀木佛珠,和满楼金光比起来,像雪地里落了一截枯枝。守门的小沙弥本想拦,被他轻轻一抬手止住。
“阿弥陀佛。上宫施主,贫僧到了。”
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上宫婉终于从椅子上起身,裙摆扫过满地金毯,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三个人,三种颜色,站在她的金光里,像不小心滴进去的三滴旧墨。
“既都到了,就上来吧。”她转身,东珠哗啦一响,“今日不谈道,不谈法,只谈一笔旧账。”
——
雅间里熏的是“千金醉”,一炉烧掉半座城的税银。圆桌上摆着四副碗筷,银箸玉碗,独独给欧阳墨那副换成了素瓷。
诸葛轩一坐下就缩着脖子摸屁股下的椅子:“这垫子里塞的什么?针?我尾椎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