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子女亲眷大多踏破虚空、登临仙界,唯独年幼的小儿子尚未开智,仙缘浅薄,依旧是凡人身躯。我舍弃即刻飞升的机缘,执意留在人间,守着故土家园,守着尚未长大的幼子。
岁月流转,我垂垂老去,白发染鬓,半生风雨落幕。
我依旧暗中照拂世间,默默扶持义和团一众仁人志士,看着他们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拼尽凡人所有,守护这片华夏大地。
待到幼子长大成人、心智成熟、足以自立于世,再无牵挂之时,我携余下亲人,坦然踏碎凡尘,二次白日飞升,飘然远去。
此生长久,我曾无数次恍惚,分不清这是驾鹤西去的终焉,还是超脱凡尘的新生。
飞升路上,云海翻涌,星河铺展,无数前世今生的记忆奔涌而来。我忽然想起祖辈口口相传的祖训——我们一脉,源自山西大槐树,千里迁徙,落地生根。
原来山西远在阴山以西,正是上古夏地,是华夏文脉的源头故土。云端俯瞰,那片古老大地繁花遍野,漫山遍野开着我此生最爱的铃兰,清雅洁白,生生不息。
那一刻我恍然顿悟,我未曾消亡,亦不是归尘。
我是真真正正,得道成仙了。
脱离凡尘桎梏,得长生自在,可我心中执念从未消减。我不愿独善其身,总想为这片饱经苦难的人间、为存续万年的华夏文明,再多做一些事。
我携一众得道亲人,远赴极南之地,寻传说中的南天门。
登临天界才知天道苍茫、世事难挽。明月高悬九天之外,距离人间太过遥远,岁月浩劫、乱世沉疴,早已积重难返,很多遗憾,终究无力回天。
南极天穹,是更高维度的仙道世界,灵气充沛、大道长存。我与族中飞升亲人定居于此,镇守此方天道,守护人族最后的文明火种。
只要我们尚在九天,华夏文脉便不会断绝,人族文明便永不覆灭。
仙途漫长,岁月无终,我始终牵挂凡尘故土、人间子孙。
我时常破开虚空、重返人间,将自己一生的经历、悟道的真谛、护族的执念、未来的期许,一字一句细细写下,封入陶罐,深埋大地山川之中。
我盼后世子孙有缘得见,知晓我辈千年坚守,接续文脉、自强不息,一代代耕耘奋进,终有一日,实现华夏民族的伟大复兴。
我蛰伏九天,云游四海,静待天时。
待到乾坤轮转、大道重启、盛世归来的那一日,我定会再度归来,护我华夏,佑我苍生。
午后的日光穿过老宅老旧的木窗,碎成点点金斑,落在积着薄尘的旧书案上。
云缨蹲在古朴的樟木箱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摞泛黄发脆的线装手稿。纸张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边角微微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迹被时光晕染,却依旧笔力遒劲、风骨凛然。
在此之前,云缨始终把家族里那句古老的传闻,当成祖辈口口相传的虚妄神话。族里老一辈靠谱的长辈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她的太太太爷爷一脉族人,最终挣脱尘世桎梏,得道成仙,超脱轮回。
从小到大,这句话萦绕耳畔,所有人都言之凿凿、无比笃定。她信任那些长辈,他们一生正直磊落、从无虚言,绝不会用荒诞的故事哄骗后辈。可根植在她心底的科学认知,却无数次推翻这个结论。
她信奉世间万物皆有规律,信因果轨迹,信人力可为、天道有序,唯独不信虚无缥缈的得道成仙、羽化超脱。在她的认知里,神仙之说,不过是古人对美好归宿的臆想,是乱世之中凡人对命运的期许,是无据可依的古老传说。
长久以来,两种认知在她心底反复拉扯。一边是至亲长辈的赤诚真言,一边是根深蒂固的科学理性,半信半疑的疑惑,像一缕轻雾,萦绕在她心头多年,无解亦无答。
直到此刻,这一摞厚厚的、真实存在的百年手札,猝不及防击碎了她固有的认知。
她望着案上堆叠如山的手稿,除了日常记事的日记,还有无数批注、札记、古籍摘抄,密密麻麻的字迹,贯穿了云耀漫长的一生,真实、厚重、无可辩驳。传说不再是虚无的流言,它依托着真实的过往,藏在这些泛黄的纸页之间。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云缨的四肢百骸,让一向跳脱爽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刻竟莫名屏息,心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