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之内,火把的焰苗剧烈晃动,昏黄火光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沈凛的声音隔着厚重石板与书柜,清晰地落进三人耳中,平静低沉,听不出喜怒。
一瞬间,地窖里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陆叙、温知、苏砚三人彼此对视,神色皆沉到极点。
他们辗转躲避全城搜捕,刻意选择荒僻废弃的旧言录馆,自以为藏身之处足够隐秘,万万没有想到,沈凛竟然亲自追到这里。
温知右手无声握住腰间短刃,指节绷得发白。短刃并非凡铁,是专门克制言术的淬言兵器,也是她仅剩的武器。
苏砚身体微微前倾,眸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雾白,妄语之力在体内急速流转。方才一路奔波加上之前透支,他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刻强行调动力量,额角立刻渗出一层细汗。
陆叙凝神屏息,将聆本言悄然铺开。
但他不敢全力催动,只敢维持极浅的感知。无数细碎的残言从石板缝隙渗透下来,沈凛身上那股强大厚重的本言气息,如山岳一般压在藏书窖的上方。
对方没有立刻破开门冲进来。
就站在书柜之外,静立不动。
“不必做无谓的戒备。”沈凛的声音再度传来,语调平淡,没有杀伐的戾气,“我若是打算直接动手,外面早已布下重重守言卫士,这处地窖,你们连片刻都撑不住。”
温知压低嗓音,用气音对身旁二人说道:“他在拖延,还是想要劝降?外面说不定已经埋伏人马,只等我们出去,就会一拥而上。”
苏砚微微摇头,目光盯着石板入口:“若是布下大军,他不会独自站在门外说话。以沈凛的身份,大可下令强攻,用言锁直接封死地窖,将我们困死在此地。他选择现身对话,必然另有目的。”
陆叙眉头紧锁。
沈凛身上的契约银纹,代表他已经和万言之书缔结契约,是推动献祭仪式的执行者。旧坊工坊,他铁了心封存证物,下达全城搜捕,不惜罗织罪名陷害三人。可此刻,他却没有直接下杀手。
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凛。”陆叙向前踏出一步,对着石板上方开口,声音透过缝隙传出去,“你明知我们知晓银纹、万言之书的秘密,为何不直接下令强攻?”
外面沉默片刻。
雨水顺着馆舍屋顶破洞滴落在地面,滴答,滴答,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格外清晰。
过了数息,沈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有些事,在工坊,我不能当众言说。议会众目睽睽,无数双眼睛盯着,我身执议会执令,一言一行,都受束缚。”
温知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所以你便罗织罪名,将我们打成勾结邪术的妄语余党,抓捕、献祭无辜百姓,任由万言之书不断吞噬本言。沈凛,你的袖口之下,契约银纹还在发烫,你是契约者,是幕后的执行者,何必再虚言掩饰。”
石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契约印记,不假。”沈凛没有否认,坦然承认,“我确实签下契约,身上烙下银纹。但我并非心甘情愿成为万言之书的爪牙。”
地窖内三人俱是心中一动。
陆叙沉声问道:“此话何解?”
“二十年前。”沈凛的声音缓缓响起,回忆裹挟着沉沉的苦涩,“当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失语灾乱席卷半座城池,无数百姓一夜之间丧失言语。我的亲妹,沈汐,便是其中受害者之一。”
“她没有作恶,只是普通少女,却被打上献祭银纹,本言日复一日被抽离。我遍寻古籍,走遍大江南北,寻找解救之法。最后寻到万言之书的残篇,得知唯有契约印记,可以换取一次改写既定命运的机会。”
“签下契约,我可以获得力量,拥有高位,掌握议会权柄。条件便是,协助完成万言之书。等到全书大成,我便可以动用万言之书的力量,改写契约,把我妹妹被夺走的本言归还,让她重新开口说话。”
地窖里一片安静。
火把噼啪燃烧。
陆叙心中震动,可理智没有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