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安前辈手里还有更多。”顾砚之道,“后日大朝会,他会当堂递折。”
周鹤年猛地抬起头来:“裴仲安?他疯了?大朝会当堂递折,越过内阁,那是犯忌的!”
“若走内阁,折子到得了御前吗?”顾砚之看着他,“谢恒当着首辅,任何递到内阁的折子,他都先看。裴仲安的折子若被他扣下,我父亲这案子便再无出头之日。”
周鹤年攥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
“周大人。”顾砚之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些,“五年前你上过一道折子。折子递上去,便没了下文。从那以后,你一个字都没再提过。我不怪你。换作我坐在你的位子上,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可如今五年过去了,你欠我父亲的那一笔,是时候还了。”
周鹤年没有说话。他坐在灯下,低着头,看着案上那枚莲花佩,脸上是一片极深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要我做什么?”
“大朝会上,裴仲安递折子之后,谢恒一定会拦。若无人附议,折子便递不到御前。”顾砚之看着他,“周大人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你若在朝会上站出来附议,谢恒便拦不住。”
周鹤年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
书房里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你父亲当年,也来找过我。”周鹤年忽然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下狱之前那一夜,让人给我送了封信。信里说,他查到了一条线,通往内阁。他说他知道有人要杀他,可他不能退。他把证据分了两份,一份给了裴仲安,一份给了秦敬之。他在信末写了一句话——‘若我不在了,替我看着青梧’。”
顾砚之站在灯下,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做到。”周鹤年睁开眼,望着她,“我看了你父亲的信,把他的人送走了,然后上了那道折子。折子被驳了之后,我便没有再争。我怕了。怕谢恒,怕丢官,怕牵连家人。这五年,我每回看见你父亲写的那封信,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得像墨。
“今日你来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比你父亲胆子大。你父亲当年是条硬汉,可他做事有分寸。你没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拿命在赌。”
“是。”顾砚之承认得坦然。
周鹤年转过身来,看着她。
“后日大朝会,我替你附议。”
顾砚之看着他,缓缓行了一礼。
“多谢周大人。”
“不必谢我。”周鹤年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缩头乌龟了。你走吧,天亮之前不要再来。谢恒的眼线遍布京城,你若被人盯上,后日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顾砚之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周鹤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砚之。”
她停住脚步。
“你父亲当年在曲江宴上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若有一日他不在了,他的女儿会比他有出息。”
顾砚之站在门口,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翻动。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跨出门去。
后堂的门在身后合上。
周鹤年坐在灯下,将案上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暗格,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那行字是:景和三年秋,户部侍郎顾廷章案,实属冤狱。臣周鹤年,附议重审。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夜,长安城的更鼓敲了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