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两日,在一处小渔村附近,补给淡水,信使说要停留半日,让船工歇口气,趁着这个空当,夏星绘一个人,沿着村口那条土路,慢慢走着。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舍低矮,大多用茅草和夯土,勉强撑着门面——战事打到这个地步,靠海的村落,反倒比内陆,更艰难几分:渔船被征用得七七八八,能下海的,没剩几条,青壮年,十有八九,被抽去当了民夫,或者,干脆,被"自愿"进了那些,她这一路,隐约听闻过的征募营地。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吵嚷声,老远就能听见。
夏星绘走近了些,才看清——几名穿着幕府号衣的士兵,正押着几名村民,逐户,搬出粮食,堆在村口的空地上,一名带队的伍长,拿着一份文书,扯着嗓子,念着上头的条款。
"……按军令,征粮三成,各家,按丁口,如数交出,不得延误。"
"三成?"一名老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官爷,上个月,才征过一次,如今,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军令如山。"伍长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啰嗦,该交多少,一粒都不能少。"
"我家男丁,已经被征去当民夫了……"另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哭喊道,"如今,就剩我们娘俩,这点粮,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吗?"
"哭什么哭!"一名士兵,不耐烦地,一脚踹翻了她身旁,那袋刚被搬出来的粮食,粮食,撒了一地,"前线将士,还在拿命打仗,你们,在后方,连点粮都舍不得?"
夏星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军营时,核对过的那些账目,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原来,是这样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她从前只在纸面上,见过"征粮"这两个字,如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它落地时,压在谁的身上。
"官爷,"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伍长面前,"求求你们,留点口粮吧,我娘,这几日,已经,饿得下不了地了……"
伍长皱眉,一脚,把那孩子,踹倒在地。"哪来的规矩,跟官府讨价还价!"
夏星绘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她犹豫了。
这不是战场,不是要她挡刀护人、生死一线的时刻——眼前这些,是自己人,是幕府自己的兵,拿着一份"合乎规矩"的文书,做着一件,合乎规矩,却又,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做的事。她没有结城忠明那种,理所当然的立场,也没有阿绥那份,能一句话,便讲明道理的从容——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外人,一个,此刻,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可以依靠的,普通人。
那孩子,还跪在地上,捂着被踹疼的胳膊,没敢哭出声。
夏星绘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住手。"
伍长转头,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风尘仆仆,却腰佩双刀,神情,倒是,微微一凛,随即,又硬气起来。"你是何人?此地,是官府征粮,与你何干?"
"军令征粮,我管不着。"夏星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可你方才,那一脚,踢的是个孩子。"
"小孩子,不懂规矩,动动嘴皮子,教训两句,怎么了?"伍长冷笑,"你莫不是,想管闲事?"
夏星绘攥紧了拳头,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她想起无音教她的,从来,不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去对抗一整套,不讲理的规矩,而是,如何,在,该出手的时候,不犹豫。
"这三成粮,"她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而不是,挑衅,"可有余地,按各家实情,酌情减免?家中,已被征走男丁的,能不能,少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