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营地附近那个镇上多留了两天,倒不是刻意要查什么,是马病了,蹄子裂了口子,找兽医看,兽医说等两天再走。
闲着没事,她去了趟镇上唯一的茶馆,听人闲聊。有人说起营地扩编的事,说是这两年报上去的兵额,一年比一年多,可镇上壮丁并没多多少,纳闷这兵是从哪儿凑出来的。
"许是别处调来的。"有人说。
"调来的粮饷从哪儿出?"另一个人说,"我表弟在营里当差,说这半年伙食一日不如一日,还说什么战时紧缩。可扩编不是该多拨粮饷吗,怎么越扩越紧?"
夏星绘没插话,坐在角落里听着,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这个疑问她以前不会特别留意,但她高中那会儿看过一阵子心理学的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读,有一本讲说谎的,里面提过一句:当一个人的说法和他实际的行为对不上号,先别急着信说法,去看行为在暗示什么。
扩编,缺粮,紧缩——这三件事摆在一起,合不上。如果真的是为了打仗多养兵,粮饷该往上走,不该往下走。除非,报上去的那个"扩编"数字,本身就是假的,或者说,是真的报了,但报出去的粮饷,没有全部落到兵身上。
她想起那次"祈战"仪式,那圈亮了一整夜的灯。想起老板娘抱怨庙里巫祝说愿力凑不出来。
她不确定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她把这个念头记下来了,没有立刻去查,也没跟秋月说。
第三天,马好了,她准备继续赶路,路过营地外头,正好碰见几个兵在门口卸货,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军粮"。她没多想,只是顺路多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箱子没扣紧,缝里露出一点东西,不像粮食,倒像是布匹,或者别的什么织物,颜色鲜亮,不像军用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下,那兵注意到她,赶紧把箱子重新扣好,态度有点急。
"这位……姑娘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说,"路过。"
那兵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招呼旁边的人赶紧把箱子搬进去了。
夏星绘牵着马继续走,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兵已经进了营地大门。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次更清楚一点——如果扩编是假的,那这些以"军粮""军饷"名义报上去、拨下来的东西,到底流去了哪里?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心理学的东西里,还有一句话:一个人(或者一个体系)说的谎,往往不是随机的,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具体的、对他自己有利的事实。
她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查这件事。这已经超出她原本"劝和""柔化关系"的范围,更像是秋月领查账那阵子,纯粹是因为她自己忍不住想弄明白。
她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得很简单:"军粮箱子里有不该有的东西。谁在借扩编的名义,拿多少,给谁?"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望着远处那片仍旧亮着灯的营地,一时没有动身。
现实里她也见过类似的事——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她自己那个世界里,她高中班主任提过一嘴,说某年一个什么项目,拨款年年涨,效果年年差,最后查出来钱根本没花在项目上。她当时听着只是当个八卦,现在站在这儿,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换了个壳子,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重新牵起马,没有往原定的方向走,改道往营地所在的这个郡府走去。
她想,这一次,或许该慢下来,好好查一查
郡府所在的城,比营地那个小镇大不了太多,衙门倒是修得气派,新刷的漆味还没散尽。
夏星绘没有直接亮身份。她想先摸摸情况,用的是"路过采买的行商"这个说法,在城里转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