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直接去求见毛利大人。
秋月的话她记在心里——先看看,再决定怎么说。她在城里最普通的一家客栈住下,用的是普通旅人的说法,没有亮出令使的身份牌。
客栈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收拾房间时手脚麻利,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瞟。夏星绘注意到,街对面立着一根木杆,杆子上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是新的。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本月征丁的名单,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名字,末尾一行小字:违者按律论处。
"论处"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街上闲逛,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士兵正押着几个人往城门方向走,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一道刚刚渗出血的伤口。旁边跟着一个哭喊的妇人,被两个士兵推搡着,不让她再往前凑。
"我男人身体不好,他真的下不了地干活的重活啊!"妇人的声音又急又哑,"求求你们,换个人行不行,他去了也是拖累大伙的……"
带队的士兵头也不回。"名单上有名字,就得去。"
"这不是要他命吗!"
士兵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得没有多少耐心的冷硬。"大嫂,我知道你难,可这是毛利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名单一旦报上去,谁都不能改。你闹到我这儿也没用,我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改不了大人的规矩。"
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行人大多低着头绕开,只有几个老人远远地站着,脸上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夏星绘站在人群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想上前说些什么,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现在是个没有亮明身份的普通旅人,贸然插手,除了让自己也被卷进麻烦,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个被押走的年轻男人,被士兵拖着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早就认命了。
队伍很快消失在街角,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人群也慢慢散了,仿佛这只是这座城市每天都会发生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夏星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秋月领那位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妇人,想起那句"想不想,都由不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她原本以为,那已经是她见过的、最沉重的东西了。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第一次意识到,秋月领的困境,或许已经算是这片土地上,相对温和的一种。
她走回客栈,坐在房间里,把方才看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写进了本子里。写到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神时,她的笔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句:"他看起来,已经不指望有人能帮他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
第三天,她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亮出了令使的身份牌,正式递上了求见毛利大人的名帖。
递帖的家臣态度倨傲,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夏令使的名头,我们也听说过。"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恭敬还是嘲讽,"不过大人近来事务繁忙,能不能见,还得看大人的意思。"
"我等。"夏星绘说。
家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转身进去通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