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过山岭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
京都在暮色里铺展开来,比她想象中更大。城西的山腰上隐约立着一座暗红色的鸟居,像是山体裂开的一道门。城里的建筑以白墙黑瓦为主,屋脊线条锋利,檐角微微上翘。几座神社的屋顶从民房之间探出来,灰色的、深色的,层层叠叠。有炊烟从城中的巷子里升起来,在低空弥散成一层薄雾。
她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风从谷地吹上来,带着烧柴和泥土的气味。然后她开始下山。
穿过城门的时候,她注意到两侧的墙上嵌着暗色的木牌,上面刻着神社的名字和祭日。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微发凉。街边的建筑大多是白墙黑瓦,屋檐下挂着深色的布帘,帘上印着各种家纹——圆形的、菱形的、像草木又像几何的,她不认识,但知道它们代表什么:某种归属,某种立场。而她没有。
街上有穿深色和服的老人缓步走过,有背竹篓的商贩,有穿着印有纹样短褂的年轻人。街角一处小神社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拍手行礼,做完之后低头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夏星绘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被来往的行人轻轻撞了一下肩膀。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屋檐下,让出了路。
她在城里走了一阵,没有急着问路,只是先熟悉方向。街巷交错,有些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和紧闭的木门。走了大约两刻钟,她注意到前方的街面变宽了,行人变少了,连空气里那种热闹的喧哗声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压低了。
她看见了将军府。
院墙比她预想中更高,白墙黑瓦,墙头覆着深色的瓦片,瓦缝间探出几枝修剪过的松枝,向墙外伸出一段,像是刻意让外面的人能看见,又不让人靠近。大门是深色的木门,宽得能容马车进出,两侧站着两排卫兵,衣色深暗,佩刀端正地挂在腰间,刀鞘朝后,没有反光。他们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站在那里。门口的石阶被擦得很干净,干净到像没有人踩过。
夏星绘没有靠近。她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树的阴影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了片刻,然后就转身走了。她没有多停留——光是站在那附近,她已经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重量,像是有人在隔着墙看着她。她的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回头看。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破旧的茶摊边停下来。茶摊紧挨着一座小神社的侧墙,旁边有一棵老银杏树,树下放着几块石头,算是座位。她要了一碗粗茶,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慢慢喝着。
旁边有几个本地人正在说话——没有聊将军的事,只是在说城西的神社今天有祭典,说今年雨水太少了,河里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两尺。她低着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那几个人走了之后,她低声问卖茶的老妇人:“这附近有没有能打听消息的地方?”
老妇人擦着手里的茶碗,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外地人?”
“嗯。”
“来找人的?”
夏星绘沉默了一下。“找人。”
“什么人?”
她没有回答。老妇人也没有追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夏星绘坐在树下继续喝茶,碗里的茶水慢慢变凉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色短褂的年轻男人走到她桌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身形不高不矮,衣着普通,步态却不像普通的路人。他开口,语气平淡:“姑娘,你从哪来的?”
她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
“刚才有人看见你在将军府附近站着。”他说,“你跟我走一趟吧。”
他的语气算不上凶,但也没有留出回绝的余地。夏星绘把碗放下,站起来,什么也没有说,跟着他走了。她的心跳快了一瞬,但脚步没有乱。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偏院。院子不大,有石子路和几棵矮松,墙角有一只石灯笼,里面没有点火。男人让她在门廊下等着,自己进去了。
她站在门廊下,听着院子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水声,一注清水从竹管里流下来,落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顺着沟槽流走。那声音持续不断,听久了像是从头到尾都一样,又像是每一滴落下来的位置都有细微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