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的眩晕慢慢散去,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玄青宗。
闭关的石室里光线昏暗,几盏烛火静静燃着。林清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坐起身来。雪原上那场大战、数万流民、那些浴血的身影,都随着神魂归位,沉淀成了识海里的一段记忆。
这一世走完,道基愈发凝实。识海深处,无字古卷悬浮不动,卷面上浮着几行淡墨:金丹初期;道悟「坚守本心」;神通「尘光护(圆满稳态)」。都是这一世风雪与血火换来的,一笔一划,实实在在。
她在宗门里歇了几日,把上一世的感悟细细捋过一遍。古卷一直安静,直到第七日夜里,卷面才重新泛起微光,浮现一行字:凡尘历练通道,可开启。
林清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便做了决定。既入此道,凡尘总要一程一程走下去。
神魂再次离体时,眼前只剩一片白光。
等知觉恢复,先到的是眩晕,随后是一股浓重的药苦味,混着老木屋受潮后的霉气。
林清芜费力睁开眼。身下是硬木板床,被褥洗得发白,薄薄的,躺久了腰背发酸。四肢软绵绵的没力气,脑袋昏沉,像是接连烧了好几日。
大量记忆涌进识海。
这方小世界,国号大雍。
她附身的人叫沈知微,本是女子。家里原先还过得去,她从小爱读经世文集,见多了底层百姓的苦,心里早早立了志向,想入朝做官,做点安民的事。可女子不能科考,她索性改了名姓,女扮男装,苦读十年,考中了新科进士。
一腔热血进了朝堂,现实很快泼了盆冷水。
大雍表面上盛世繁华,内里已经烂了不少。世家大族拼命兼并土地,赋税一层层往下压,朝堂上党争没完没了。沈知微不想依附谁,刚入仕就递了道条陈,提议核查地方隐田,减免底层苛捐。
一纸奏疏,捅了世家的篓子。
没过多久,罪状就铺天盖地砸下来。贪墨、结党、诽谤大员,几条罪名扣得严严实实,人证物证“样样俱全”。她百口莫辩,被削了官,罢为民。连故乡的沈家族人都受了牵连,被地方官吏刁难。
理想碎了,家族遭了难,昔日同僚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落井下石。几重打击压下来,沈知微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她心底留了两桩放不下的事。
一是洗清自身和家族的冤屈,力所能及推行利民政事。
二是权禄场里诱惑遍地,她见过太多初心滚烫的人,一步步在官场里沉下去。她想弄明白,人陷在这种泥潭里,到底能不能守住本心,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识海深处,无字古卷静静悬着。金丹初期的道基凝实,上一世悟得的「坚守本心」道韵在里头缓缓流转。神通【尘光护(圆满稳态)】蛰伏体内,只能护身趋吉。绝大多数修仙灵力被这方世界的规则锁死了,唯独历经淬炼的神魂,还是她自己的。
只是神魂深处,隐隐多了一点异样的感觉。像被什么远远盯住了,说不上敌意,也说不上恶意,就那么悬在某个角落,静静看着。是那灰袍人。他跟着她来了这一世。
屋外廊下传来碗碰碗的轻响,跟着是少年压低的抱怨:“这药苦得人舌头都麻了,喝了快半月,公子也不见起色。后厨好不容易焖了碗鸡丝粥,得趁热送进来,凉了就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撩开。
进来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叫阿禾,沈家仅剩的小仆。家道败落后没卷了银子跑,一直守着沈知微。木盘上搁着一碗热粥、一小碟腌萝卜,还有碗黑乎乎的药汁。
阿禾眼底发青,显然好些天没睡好。见林清芜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亮起来:“公子,您醒了!”
“嗯。”林清芜嗓子发干,声音不大。
“大夫说您今日该转好了,果真应验。”阿禾把粥碗递过来,“先喝点粥垫垫,药等会儿再喝,那药实在苦。”
屋子简陋,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半摞卷边的书册。窗外阳光透过窗格漏进来,院里几声麻雀叫。
没有扑面而来的血海深仇,也没有满屋子的悲愤。冤案压在身上,可日子还得一餐一饭往下过。
林清芜半坐起来,垫好被褥,接过勺子慢慢喝粥。粥熬得软糯,淡淡的咸香压住喉咙里的药苦。一碗下去,空荡荡的胃暖过来,身上的虚寒散了些。
阿禾见她神色平静,不像前些天整日郁结叹气,小声说:“公子,街坊都在传,当初弹劾您的几位大员,近来府上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咱们想翻案,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