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五年,夏末。
一层沉雾笼罩紫禁城的黄昏,养心殿外的宫人陆续退下,殿内只余下帝后二人,空气闷得像蓄着一场雷雨。
旻宁端坐暖炕之上,面色沉如寒铁,目光落在身前的林洛身上,声音带着几分压下的怒意:“你降了刘氏的位分,为何不预先知会朕?”
“皇上政务繁冗,刘氏不过区区答应,臣妾原想着稍过几日再禀明……”
林洛话音未落,便被他冷声截断。
“跪下回话。”
那几句话像冰锥刺入心底。林洛倏然惊醒——眼前这人,不只是与她朝夕相伴的夫君,更是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这是相伴十三载,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姿态对她。
她深吸一口气,手扶案几缓缓起身,缓步上前屈膝跪倒。动作松弛,少了几分古宫女子刻在骨血里的恭谨。只因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作为两百年后的编剧,林洛被迫卷入那场所谓沉浸式穿越游戏,附身于孝全成皇后的躯壳,已经整整十三年。
她心底那个曾经早就盘旋已久的念头再次升起:我想离开,我想回去。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道光二十年,圆明园慎德堂。
圆明园的总管太监,拿着谕旨,从九州清宴的慎德堂出来。一边急着地快步往前走,一边回头催促着身后的人说:“快着点快着点,我还得去回宫里去传旨呢。”
这些人就这么走着,全然未理身后殿里传来的摔打声。
殿内,林洛近乎失控,抬手扫落桌案器物,瓷器玉器轰然坠地。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发髻散乱,簪钗散落一地。下人们全都跪在慎德堂的院子里,没有一人敢出声,也没有一人敢进去。
“什么深情皇帝,什么独宠,千百年来皇帝都是一个样。是该怪我太自信还是怪我恋爱脑上头太蠢?这游戏我玩够了!我不玩了!我要回去!”林洛泪流满面的摘着自己头上的簪花,东珠金钗,发髻散落的瞬间,她推翻了眼前的桌案。
看着摔在地上的镜子里的自己,她哭着蹲坐在满地狼藉之中,声声哽咽。她一遍遍诘问自己,为何当初要轻信史书描摹的偏爱,甘愿踏入这一场虚幻体验。
破碎的记忆翻涌上来,初入游戏之时那份招募广告跃然脑海:沉浸式穿越体验,招募素人玩家,选角自由,通关奖赏两千万两。
待到惊觉已是1840年,她心头骤然一松——按照游戏规则,她终于达成通关条件。这一次,再无半分留恋。
没过多久,天外雷鸣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不多时,太监宫女踉跄奔至养心殿,声嘶力竭跪禀:“皇上!皇后娘娘殁了!”
正伏案批阅奏折的旻宁本就眉头紧锁,听闻噩耗,猛地起身,一阵眩晕袭来,险些栽倒在地。
同一年,远在万里之外的英吉利,舰队整装,准备横渡大西洋。
十年后,道光三十年正月。
紫禁城的黎明,已不同往日康乾年间,而是从一种青灰的,铁锈似的颜色开始的。
天空笼罩着些许烟线,鸦片的味道从城外被冷风卷进皇宫。
这一年的冬,格外的冷,寒风凛冽地像淬过冰的刀子一样,
穿过太和殿的广场,刮进养心殿的院子里。养心殿的门缓缓拉开,“退朝”的尾音并未消散。。。。。。
大臣们朝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躬下身子,完成了对道光生前的“最后一次行礼”。然后人群开始向殿外涌去。
当人潮皆退,院子里的玉影璧——“持盈保泰”出现在正坐在宝座上的旻宁(道光)视线里,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这个皇帝的脸上。他是清朝的第八位皇帝——清宣宗爱新觉罗·旻宁,年号道光。
旻宁缓缓抬起头,先是看向视线内的天空,然后再仰起看向天花板上那条倒挂而下的鎏金蟠龙。随即他缓缓站起了身,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个掉光了牙,且直不起腰的白发老头。
这是他最后一次上朝。
他缓缓走下龙椅,佝偻着腰,迈着沉重的步伐,绕到御案前,然后朝着左右两侧的奴才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人影皆无,屋子里只有他一人的时候,他又再次抬头看向院子里的“持盈保泰”。左看看,又看看,一个不留神,踉跄了一下便坐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出声,反而直接盘膝在原地,
继续凝视着眼前的这块沉默的“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