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抽噎一声,咽下嘴里的口水,才慢慢撑着阎院长的臂弯,露出了半张脸。明明只是片刻的功夫,可她的眼眶却红透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已经浸满了泪。
小羽毛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英子哭。
可就是在他愣神的功夫里,小英子却已经伸出了手,用力地捏住那册画本,摇摇晃晃地起了身。
她抬起空着的那手,抹掉了泪水,用力地抿了下唇,好让自己看着没有那么崩溃。可她明明还杂着颤音,却已经努力学起了大人的模样。
“我要见他最后一面。”她沉静地说着,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我不会再哭的。”
怎么可能不哭?任凭她再怎么成熟乖巧,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最后一个至亲,那个她一直敬仰的,正直的,守护了孩童心中对正义无限畅想的警察父亲,一个光荣的同志,一个真正的英雄,你要她怎么可能不哭?
那天,当小英子跟着阎院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没有晚风,也没有蝉鸣,但太阳却还在用着橙黄色的光捧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似乎是想用最后的余晖来温暖她快要凉透的心。
阎院长亲自将她抱进了淋浴间里,给她洗漱擦脸,换上了父亲生前曾给她买过的一身睡衣。
她太累了,哭了一整天。
小羽毛蹲在淋浴间的门口等了她好久,等到她被抱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她的一双小手还紧紧拽着阎院长的衬衣,脸则埋在阎院长的怀里,只露出了一小节的额头和耳朵,可是,连这些都是红透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上去,看着阎院长把小英子抱上床,盖好被子,又拍着哄着地和她讲话,给她轻声唱童谣。直至小英子慢慢安静下来,身子也不再抖了,阎院长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小羽毛看着,站在房门口,依旧没有出声。直至阎院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小英子缩在被窝,又发出了低低的抽泣,他才缓缓地走到自己的床边,扯下被子,拖到了她的床侧。
“姐姐。”
她停下抽泣,吸了吸鼻涕,却没有回应他。
他也没接着喊,只是抱着自己的被子,爬上了小英子的床。
福利院的床很小,两个孩子睡,就只能贴得很近。可小羽毛不在乎,他只是伸出手,隔着小英子的被子抱了上去。
她颤了下,安静了,可在片刻后,竟又是轻轻地抽泣起来。
小羽毛听着,也抹了把自己的眼睛,才硬憋着没一起哭出来。他心酸地抱紧面前的女孩,将额头贴上她的后脑勺,半哑着,才唱出了阎院长刚刚哼过的那首童谣: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她没有亲爱的妈妈,也没有爸爸……”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我做她妈妈,我做她爸爸……”
“永远爱着她——”
他的手向前探去,摸索着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他们现在的岁数相差无几,手也一般大。
可她还在抽泣,他就接着唱,一遍又一遍: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孩童的歌声往往轻悠,带着纯粹的治愈力。小羽毛又唱得那么温柔,童声在静谧的夜晚中回响,一阵又一阵,像一艘小小的木船,载着她在海上航行,他们驶过波涛,也驶过风雨,最后,一起靠到了岸上。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声鸟鸣从窗外掠过,小英子从床上慢慢坐起了身。床板“咯吱”地摇了一下,小羽毛也醒过来,他揉揉眼睛,嗓子有些哑,但还是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姐姐……”
她回头看他,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布洒了进来,将她的脸慢慢照清。她的眼睛肿着,脸上还留着泪痕,白白的,淡淡的几条,叠着她睡觉时留下的压痕,而她的脸颊侧面,还粘着几簇热到半湿的鬓发,看起来有些邋遢,可是,她却突然对着小羽毛扯出了一个笑,声音也哑哑的:“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