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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巫歌（第1页）

公元前224年，深秋，楚地平舆。

王翦站在营帐外，望着眼前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战场，已经整整三天了。

雾是三天前出现的。起初只是江面上淡淡的晨雾，但到了午时，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从云梦泽方向滚滚而来，如白色的潮水吞没了整个楚军营地，接着漫过两军之间的平原，最后将秦军大营也裹了进去。

这雾浓得反常。三丈之外不见人影，战马在雾中惊惶嘶鸣，斥候派出去就再没回来。更诡异的是，雾中有歌声——若有若无，时远时近，用的是楚地古语，调子哀婉缠绵，像情歌，又像挽歌。

“将军，又一批斥候失踪了。”副将蒙武（蒙恬之弟）掀开帐帘进来，肩甲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雾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王翦没有回头，手按在剑柄上。他今年五十六岁，须发已白了大半，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说不清。”蒙武的声音有些发涩，“活着回来的那个说，看见雾里有人影，穿着楚巫的祭服，赤足披发，边走边唱。他追上去，那人影就散了，变成雾。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是他三天前战死的同乡。”

王翦沉默。他打过四十年仗，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瘟疫横行，但没见过这种邪门的事。

“项燕在拖时间。”他最终说，“楚地多巫祝，这雾定是巫术。他在等我们粮尽，等我们军心溃散。”

“可如何破之？”蒙武问，“弓弩射不进雾，骑兵冲进去就迷路，步兵结阵而行，走不出三里就会自相践踏。”

王翦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年轻的秦王已到了三日。

“等陛下的旨意。”

中军大帐内，嬴政面前摊开一张兽皮地图。图上标注着云梦泽的地形——那是长江中游一片巨大的沼泽湿地，方圆千里，水道纵横，林木蔽日。自古便是楚地巫祝的圣地，传说中有神木通天，有异兽潜渊，有上古神巫留下的遗迹。

“荆州鼎主‘巫祝’，扬州鼎主‘江湖’。”嬴政指尖点在地图两处，“两鼎皆在云梦泽深处，且彼此共鸣。项燕借鼎力布此迷雾，是想将六十万秦军困死在此。”

帐中只有两人。除了嬴政，便是刚从咸阳赶来的李斯。这位法家重臣如今已是廷尉，深得秦王信任，但此刻脸上也满是忧色。

“陛下，云梦泽凶险异常，楚人尚不敢深入，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凶险，才须寡人亲往。”嬴政打断他，“王翦善战，但破不了巫术。蒙毅勇武，但解不开迷雾。此事，非寡人不可。”

李斯还想再劝，帐外忽然传来通报：“陛下，营外有一老者求见，自称鬼谷子。”

嬴政和李斯同时一怔。

鬼谷子。这个名字在诸子百家中如雷贯耳，但鲜有人知其真容。传说他居鬼谷，授纵横之术，苏秦、张仪、孙膑、庞涓皆出其门下。可那已是百年前的人物，若还活着，岂不成了人瑞？

“请。”嬴政说。

帐帘掀开，走进来的却不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而是一个……穿着古怪的人。

他身材矮小，约莫五尺，披着一件宽大的墨绿色斗篷，斗篷上绣着玄奥的符文。脸上戴着一张木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神清澈如少年，却又深邃如古井。最奇特的是他手中那根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发光的晶石，晶石中似有星云流转。

“秦王嬴政。”鬼谷子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带着笑意，“久仰。”

嬴政打量着他：“先生真是鬼谷子？”

“名号而已，何必较真。”鬼谷子走到地图前，木杖一点云梦泽的位置，“陛下要去此处，取两尊鼎，可对？”

“先生如何得知？”

“云梦泽的雾，是‘巫歌’。”鬼谷子不答反问，“荆州鼎的法则被楚巫激发，与扬州鼎的江湖水汽共鸣，化为此雾。雾中有灵，灵中有歌，歌中有咒。听久了，人会迷失心智，看见最想见或最怕见的人，最后癫狂而死。”

“如何破？”

“破雾需断共鸣。”鬼谷子说，“但两鼎深藏泽中，有‘人’看守。”

“谁？”

“东皇太一。”鬼谷子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云梦泽现在的‘主人’。还有他手下两位神巫——大司命，掌生死；少司缘，掌缘分。陛下要取鼎，须过这三关。”

嬴政沉默片刻：“先生为何告知寡人这些？”

“因为东皇太一想要的，和陛下不一样。”鬼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但眼中沧桑如百岁老人，“他要借九鼎之力，吞噬‘奇迹’，成为唯一的神。而陛下要的，是斩断天道锁链，还人族自由。两相比较，老夫觉得陛下更……顺眼些。”

“先生助寡人，有何条件？”

“无他。”鬼谷子重新戴上面具，“只望陛下事成之后，允老夫在咸阳设学宫，传鬼谷之术。纵横、兵家、阴阳、术数，皆可教。”

“准。”

“那便走吧。”鬼谷子转身向外，“雾快散了——每日酉时，巫歌会停一刻钟。那是进泽的唯一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