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蛇渊
天亮之前,西海海底忽然安静了。
李逍遥是被这种安静惊醒的。他躺在蛟宫偏殿的珊瑚床上,听见外面持续了一整夜的海底暗流声骤然停了。偏殿的珍珠灯一盏盏暗下去,只有角落里还亮着一颗夜明珠,幽幽地照着鲛绡纱帐。
他翻身坐起来。旁边另一张床上,林月如和衣而卧,青锋剑抱在怀里,呼吸均匀。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柔和很多,眉头不皱,嘴唇微抿,像个小姑娘。李逍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偏殿的门。
大殿里,蛟千寻已经站在王座前了。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束,墨绿长袍变成了紧身的鳞甲衣,头发束成高马尾,发间的小蛇盘成一个髻。她手里握着万蛇幡,幡顶绿珠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柳如烟站在她对面,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
“醒了?”柳如烟走过来,伸手帮他把衣领理了理,“睡得怎么样?”
“还行。”
柳如烟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李逍遥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妖力渗入经脉,在丹田处转了一圈又退出来。她在检查他的状态。李逍遥没有躲,任由母亲查探。片刻后柳如烟点了点头,收回手。
“状态不错。血珠与心脏融合得比我想的快,经脉也稳。”
蛟千寻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紫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抬起骨杖,杖顶绿珠亮了一下。
“时辰到了。”她说,“跟我来。”
三人走出蛟宫,穿过一条长长的海底甬道。甬道两壁嵌着发光的绿苔,将前路照得幽绿幽绿的。李逍遥注意到甬道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蛇纹,和蛟千寻万蛇幡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那些蛇纹随着他们的脚步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穹顶极高,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片幽暗。洞底是一片平坦的黑色岩石,岩石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裂口,裂口直径约莫三丈,深不见底。裂口中不断涌出黑色的水流,那水是往上涌的,像喷泉,但又冰冷刺骨,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
“蛇渊。”蛟千寻在裂口边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逍遥,“从这里下去,垂直深度约两千丈。越往深处,水压越大,怨气越浓。你体内有血珠和我的子珠,血珠护魂魄,子珠保性命。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蛇渊底下的万年蛇骸是活的。”
李逍遥瞳孔一缩。
“活的?”
“它死了万年,但它的骨骼还在生长。”蛟千寻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具骸骨盘踞在渊底,蛇首朝上,蛇尾盘绕。你要找的本命鳞片就在蛇首的七寸处。但蛇骸的骨骼会动,会缠,会绞。你进去之后,它会感知到你的存在。它会试图把你卷进骸骨深处。”
“怎么对付?”
“不要跟它硬碰。”蛟千寻说,“蛇骸没有意识,只有本能。你避开它的骨骼缠绕,直接去七寸的位置。取了鳞片就走。”
李逍遥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裂口下翻涌的黑水,那股灰白雾气扑在脸上,冰冷黏腻。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血珠在胸口有力地跳了一下。
“娘。”他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站在裂口边缘,白衣在幽暗中格外醒目。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李逍遥笑了一下。他转过身,面朝裂口,纵身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世界翻了。
那种感觉和任何一次入水都不一样。蛇渊的黑水比普通海水重了数倍,像是液态的铅。他整个人被水流裹着往下坠,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催动妖力,暗红色的光膜从体表渗出,将黑水隔绝在外。但黑水在光膜外挤压,像无数只手在揉捏他。
他睁开眼。血珠的力量让他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渊壁是漆黑的岩石,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蛇骸——不是化石,而是新鲜的、刚刚脱落的蛇蜕。那些蛇蜕一层叠一层,最外层的已经腐烂成黑色黏膜,最里层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刚从蛇身上剥下来的。
他继续下坠。越往下,渊壁上的蛇蜕越密,越新鲜。有些蛇蜕上还带着未干的血丝,在幽暗中泛着暗红的光。李逍遥不敢细看,加快了下坠的速度。
大约下坠了千余丈时,他听见了声音。
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刚开始极轻极远,渐渐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他环顾四周,在血珠红光的映照下,看见渊壁上那些蛇蜕正在脱落。一条条半透明的蛇形虚影从蜕中钻出来,细小的,无眼的,张开嘴朝他游来。
蛇骸的怨气。
李逍遥右手握拳,暗红妖力凝聚在拳面。他一拳轰出,拳风将前方的蛇影震散。但更多的蛇影从渊壁上钻出来,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它们碰到他的护体光膜,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酸液在腐蚀。光膜在变薄。
他加速下坠。
又坠了五百丈,脚下的空间忽然开阔了。黑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充斥着灰白雾气的空间。他落在某种硬物上,低头一看——脚下是骨头。巨大的、灰白色的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黏膜。骨头的粗细堪比蛟宫大殿的廊柱,一根根纵横交错,盘绕成一个巨大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