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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第1页)

一

我讨厌“抚子”这个名字。

抚子——像被圈养的花,柔软、温顺、供人观赏。

字典上说,它是一种石竹科植物,粉白色的小花,开在庭院里,茎叶纤细,风一吹就摇曳。

人们用它来形容女人,形容那种“理想的女性”:温柔、贤淑、楚楚可怜,天生就该依附于什么。

这名字像一层剥不掉的皮,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你是个女孩,你该柔弱,你该顺从,你该成为某个人的装饰。

更可笑的是,它还是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谁给我取的。

或许是亲生父母,或许是孤儿院的人,或许是人贩子为了好卖而起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烙在我的身份上,提醒我生来就带着某种原罪——生而为女。

我恨它。

恨到每次听到有人喊“抚子”,我都会浑身僵硬,像被泼了一盆脏水。

恨到只要有人用那种黏腻的、带着某种意味的语调喊我“小姑娘”,胃里就会翻涌起一阵恶心。

那种恶心比饥饿更难受,比寒冷更难熬。

所以我从不让任何人叫我抚子。

“白濑。”我这样告诉他们,声音冷得像横滨冬天的风,“叫我白濑。”

白濑是姓。是我父亲的姓,或者说是我那对完全没有印象的父母的姓。

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浓雾,偶尔闪过几个画面:一间狭小的房间,榻榻米上有股霉味,一个女人的背影,头发很长,从不回头看我,一声门响,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只有这个姓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我的身份里,证明我曾经属于某个地方、某个人。

虽然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

五岁那年,我被带走了。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记得细节,是记得那种感觉——一只手,粗糙、汗湿、铁钳一样紧紧攥着我的手腕。

我挣扎,尖叫,但那只手只是越攥越紧,紧到手腕上留下青紫的指印,一个星期才消。

“这姑娘长得好。”

那个人贩子对其他同伙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来扳去地看。

“银色的头发,灰眼睛,稀罕。脸蛋也漂亮,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能卖高价。”

因为有一张漂亮的脸。因为是“可爱的姑娘”。所以被选中,被拐走,被塞进暗无天日的货车厢里。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是女孩。

这不是一个中性的事实,而是一个罪名。因为我是女孩,因为我有这张脸,所以我被选中。

我的性别是我被伤害的原因。

车厢里有很多孩子。

小的四五岁,大的十来岁,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尿骚、恐惧的酸腐气息。

有人一直在哭,哭到嗓子哑了还在哭;有人生病了,咳嗽,发烧,然后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

越来越少的孩子,越来越空旷的车厢。

我缩在角落里,不敢哭。我怕哭出声也会被拖出去。

我只是抱着膝盖,看着车厢顶那条细缝里透进来的光。

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到左边,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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