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元年·三月十九·狄府
新婚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汴京的春寒还凝在窗纸上。
刘望舒已经醒了。她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软的床——玉女门的云床虽然软,但那是灵气托着的,不像这雕花拔步床,层层叠叠的鲛绡帐、苏绣被褥、鸭绒软枕,把她裹得像个精致的茧。
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就把这"人妇"的身份弄皱了。
昨日大婚,从黄昏拜堂到深夜合卺,她像踩在云上一样过了全程。师父聂隐娘教过她礼数——三书六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但她那时候只觉得是"过场",是她为了狄咏甘愿走的"红尘劫"。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不历红尘,如何飞升?情关不过,何以为仙?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放下未来玉女门掌门之位,放下飞升机缘,为了一个凡人男子主动跳进红尘里。她甚至隐隐有一种——殉道般的骄傲。
直到此刻。晨光透进窗纸,她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昨夜合卺后残留的酒气,而那个让她"非君不嫁"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她忽然觉得——有点空。
不是后悔。是那种从云端落下来之后,脚踩到实地时、微微的眩晕感。
"醒了?"
狄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他其实一直醒着,只是没动,侧躺着看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温柔。
"嗯。"她没躲他的目光,但也没像昨日那样立刻笑起来。她只是看着他,像在重新确认一件事:这个人,真的是她选的吗?
然后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光——不是新婚丈夫对美貌妻子的那种光,是一种更深的、像护城河的水一样安静但恒久的东西。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她终于问。
"今日要敬茶。"狄咏坐起来,系腰带,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我怕你累着。"
"我不累。"她说的是实话——以她的修为,跪一整天都不累。但她没说的是:她怕的不是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狄咏走过来,蹲下身,把她的一只绣鞋拎起来,轻轻套在她脚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时候顿了一下:"凉。"
然后他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夹袄给她披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望舒低头看着他给她穿鞋的样子。在玉女门,没有人给她穿过鞋。她自己穿云履,或者光脚踩在昆仑雪上——聂隐娘说她"赤足踏雪而不冷",是仙骨之证。
但现在有人蹲下来,把她的脚捧在手里,说"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感动——至少不全是。是一种很陌生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走吧。"狄咏站起来,伸手拉她。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有练枪磨出来的茧。她握了一下——很稳。像握住了一根不会断的枪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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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敬茶。
魏氏坐在主位上,深藕色褙子,头发一丝不苟。长媳王氏站在身后捧茶盘。妯娌们已经站好了,个个盛装。
望舒跟在狄咏身后走进去。她今日穿了水红色对襟褙子,百褶裙,发髻上插着曹太皇太后赐的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那是南海万年火珊瑚凝成的灵石,日光下泛着一层隐隐的流霞。
她跪下来,双手举茶:"儿媳刘氏,给母亲敬茶。"
声音不卑不亢。膝盖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举茶的角度不差分毫。
魏氏接过茶,抿了一口,细细看了她两眼,然后笑了:"好孩子,起来吧。"
红包递过来——金锞子和翡翠镯子。望舒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道了谢。
然后是狄谘夫妇、狄譓夫妇、狄谏夫妇、狄说夫妇。每个长辈面前跪一次,奉茶,收红包。她做得一丝不苟,像在玉虚殿里行礼一样精准。
但不同的是——在玉虚殿里,她心里是空的。那是"规矩"。而此刻,每跪一次,每说一句"给兄长敬茶""给嫂嫂敬茶",她心里就多了一块砖。
她在给自己砌一堵墙。墙的这边是"狄咏的妻子",墙的那边是"玉女门的望舒"。
她不知道这堵墙最终会把她围在哪里。
敬茶毕,妯娌们围上来。王氏亲热地拉她的手:"二弟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府里的事你慢慢学,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谢谢大嫂。"望舒真心说。她确实不懂。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备好的礼物——给每位妯娌一份。南海珍珠耳珰、赤金嵌碧玺簪子、千年老山檀佛珠、银鎏金蝶恋花纹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