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府的花厅里,崔湜跪坐在锦席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却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今年二十六岁,定州崔氏的子弟,进士及第,美姿仪,善诗文,长安城里谁不夸一句"崔家玉树"?今日他托了关系,求见太平公主,想谋一个从五品上的清要官职。门路已经打通了,引荐的内侍说公主点了头,让他来花厅候着。
花厅里焚着瑞脑香,案上摆着越窑青瓷的茶盏,一切都恰到好处。
唯独角落里那张琴,让他不安。
琴是焦尾琴,桐木所制,漆色暗沉如古潭。琴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袍,没有簪花,没有珠翠,只用一根素玉簪绾着头发。脸是极淡的,像一幅水墨画里远远勾勒出来的侧影——你看得见她的眉眼鼻唇,但凑近了看,又觉得什么都没看清。她的眼睛尤其特别:瞳仁极黑,黑到没有反光,像两粒沉在深潭底的墨玉,你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她就是韦雪之。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串东珠佛珠,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崔湜。
"崔进士,"太平公主的声音懒洋洋的,"听闻你诗文极好。本宫这府里有个规矩——来谋差事的,先听韦娘子弹一曲。你且坐着听,听完再说。"
崔湜松了口气。听琴?这有什么难的。他崔湜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听琴正是他的长项。
他端正坐好,含笑看向韦雪之。
韦雪之没有看他。她垂着眼,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声弦响的时候,崔湜觉得——不对。
那不是琴声。或者说,那不只是琴声。那声音钻进耳朵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在花厅里了。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远处有一座城,城头上飘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崔"字。
那是定州。他的家乡。
他看见自己十二岁那年,站在崔氏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此生必要光大门楣"。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读书,做官,让崔氏的门第再高一层。
琴声转了。
旷野消失了。他站在一间书房里,烛火摇曳,桌上摊着一份试卷——那是他进士及第的卷子。他看见自己提笔在卷末添了一句本不属于自己的典故,那典故是他从主考官的侄子那里偷来的。他看见自己写完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琴声又转。
书房消失了。他站在一座花园里,月光下有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是他发妻卢氏。他看见自己背对着她,跟一个侍妾在假山后面调笑。卢氏站在远处看着,没有哭,只是转身走了。他看见自己连头都没回。
琴声越来越急。
场景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他在吏部侍郎面前谄笑,他在同僚背后进谗言,他跟武三思的侄女在床笫间许诺"日后必让你兄长高升",他把亲弟弟崔涤的功劳据为己有……
每一个场景都是真的。每一个场景都是他做过的事。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崔湜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想站起来,想喊"住手",想捂住耳朵——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有眼睛在被迫看着一幕又一幕。
琴声戛然而止。
韦雪之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连一丝余音都没有。焦尾琴安静地躺在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湜猛地回过神来。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他抬头看向韦雪之——她还是那个姿势,垂着眼,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一寸处,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幻境只是他做了一个梦。
太平公主的佛珠停了。
她看着崔湜,嘴角的笑意淡了,眼神却亮了。
"崔进士,"她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里面多了一层冷,"你说你想谋一个从五品上的清要官职。本宫现在想问问你——你觉得自己配吗?"
崔湜张了张嘴。他想说"配",想说"我崔湜才高八斗",想说"我定州崔氏的门第——"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刚刚在韦雪之的琴音里,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所有的贪婪、谄媚、虚伪、凉薄。那些东西他藏了一辈子,连自己都不敢细看,却被这七根琴弦一根一根地翻了出来,摊在日光底下。
他站起来,双腿发软,勉强拱了拱手。
"公主……下官……下官忽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改日再来拜访。"
他几乎是逃出花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