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河内,闷得像一座蒸笼。和平市场沿着城东几条街铺开,铜器、木头摆件、钟表和杂货琳琅满目地摆在街上。潮湿的空气裹着铜锈和机油的味道,一层层贴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变得黏腻起来。
这里是河内有名的露天市集,一个摊挨着一个摊,人流从早到晚把街道塞得满满当当。四下里全是陌生的话语,又软又急又碎,就像一群小羊挤在一起,叫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天下午,市场旁一个米粉摊上,李建军从兜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气得直喘粗气:“你看看,我那辆跑工地的摩托才押出去四天,利钱又涨上去了!”
李建军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身板很壮,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花衬衫敞着领口,里面的白背心早被汗浸透了。小川比他小十多岁,又矮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短裤和塑料凉鞋,几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怀里还抱着个旧书包。小川拿起票据看了两眼,叹了口气:“姐夫,你就别抱怨了。车是你自己拿去押的,又不是我摁着你去的。”
“别叫我姐夫,你姐都不要我了!”
“叫惯了嘛。”小川挠挠头,“还不是你每次在外面欠钱,都要靠我姐替你擦屁股,她才跟你离的。你自己数数,多少回了?”
这话正戳中李建军的痛处,他一把夺回票据,揉成一团,“这回不一样!我给人盖房、补屋顶,累死累活也翻不了身。可只要这东西一到手,莫说一辆破摩托,欠你姐的、欠外头的,我一次还清,一个子儿都不少!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哪个还敢说我只会吹牛!”
小川无奈地看着他,好像这话已经听过无数遍,他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粉,“行,我就问一句,那东西到底长哪样,你晓得不?”
李建军身子往前一探,神神秘秘地说:“我们走之前,村头老陈亲口告诉我的。他那个什么二舅公的老丈人,年轻时来过这边,听当地人说,山里有个会发光的宝贝盒子。”说到这里,他来了精神,腰板也挺了起来,仿佛那盒子已经到了手里:“我还听说,香港有大老板专门收这种稀罕货,价钱高得吓人。咱们只要把它弄到手,这回就发了!”
“就这些?”小川有些失望,“不晓得在哪座山,也不晓得长哪样,就晓得它会亮?”
“还不够啊?”李建军瞪他一眼,“你记住三样——是个古董、盒子、会发光。见着了就盯紧,莫非真要眼睁睁地看着摩托让人骑走?”
小川正要说话,手里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眼睛一下睁大了,“姐夫,快看那边!”
李建军顺着他的筷子望了过去。
隔着几个摊位,朱允炆正站在一个杂货摊前,他额头冒着汗,浅色衬衫贴在背上,那张圆脸依旧清秀温和,站在人群中,一看就不像本地人。他手上捧着一个红木漆盒——那盒子比手掌大了一倍,长方形,四角微圆,上面绘着一条金龙。一束阳光正好落在盖子上,他手腕轻轻一转,那条金龙也跟着亮了起来,远远看去,像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朱允炆把盒子翻过来,若有所思,又打开盖子看了看,才还给小玩子:“你真要买?”
小玩子扎着简单的马尾,晒得双颊微红,笑起来仍是那对酒窝,“当然了!幸亏我眼尖,不然这么个好东西还要埋在这杂货堆里。你看这龙纹、这爪子,明摆着是你们老朱家的东西,买回去给你作个纪念!”
朱允炆见她先想到自己,不禁笑了起来,又瞥了眼她那只鼓鼓囊囊的包,不紧不慢地提醒道:“可是自从我们到了这,你已经买了好几个水上木偶,还有两个挑扁担的小人。再这么买下去,还没找到你师父,住店的钱先要花没了。”
小玩子把盒子往怀里一抱:“那些是越南特色!好啦好啦,我答应你,这个首饰盒就是最后一个!”
朱允炆见她不肯松手,笑道:“好,那就买。不过,这可不是个首饰盒。”
小玩子一愣,“那是什么?”
“是个药盒。”
“药盒?你怎么知道?”小玩子又低头看了一眼,不相信自己会看错。
“因为我以前用过这样的。”朱允炆把盖子打开,指给她看,“你看,里面既没有放簪子的槽,也没有地方铺软布。而且太医院的人出门带药,用的就是这种盒子。”他故意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仙仙郡主,这回可看走眼了。”
“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了?那还听我说了半天!”小玩子一下泄了气,不服气地跺脚:“不公平!这明明就是作弊嘛!”
朱允炆忍着笑:“我只是想听听,你到底为什么非买不可。”
“好啊,你还套我的话!”小玩子抬手就要打他。
“好好好,下回我一看出来就告诉你,行不行?”朱允炆躲了一下,笑着哄她,目光又回到她怀里,神情变得温柔起来:“你愿意为我买下它,不管它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意义重大!”
小玩子本来还气鼓鼓的,听见这话脸一红,但嘴上还是不认输:“谁为你买了?我是看它好看,顺便让你沾点光。”
“好,是我沾光!”说完两人一齐笑了。
不远处,小川还盯着那只木盒,咽了口唾沫:“姐夫,那盒子会发光,会不会就是——”
李建军眯着眼看了半天:“离这么远,谁晓得。”
“我就说嘛,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小川叹了口气。
李建军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把脖子伸得更长:“巧不巧,跟上去看看不就晓得了?小盒子,又会发光,宁可跟错,不能放过!”他越盘算越觉得这趟有赚头,“真是那东西,咱们就撞大运;不是,咱们也不能白盯这一场。”
小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色有点发白:“姐夫,咱就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
“少废话,我又没说要干什么,先跟着再说。”李建军打断他,又从兜里掏出钱,准备结账。
小川还是有些迟疑:“可他们看着不太像文物贩子啊,那个男的白白净净的,像个学生,那个女的也像来逛街的。”
“越不像,越说明有来头。”李建军说得很有把握,“小毛贼才鬼鬼祟祟,生怕别人看见。真做大买卖的,都是当街验货。而且你瞧见没有,那女的把那盒子护得跟宝贝一样。”
小玩子从朱第给的翻译卡片里挑出几张,又跟摊主比划了半天价钱,摊主原本咬着价不松口,后来被她缠得头疼,只好点点头,收了钱。她把药盒小心塞进包里,朱允炆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市场外走:“走吧,再晚就赶不上去山里的车了。”
李建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拨开前面的人群。“跟上。”小川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把书包往肩上一跨,硬着头皮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