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挽点点头,又抬手制止柳小刀,“不必跟着。”
祁曦殿虞挽是常客,幼时皇帝会抱着他处理公务,长大了皇帝考察他的功课也是在这里。
皇帝惯着他,就连屋内那张龙椅他都坐过多次。
虞挽进了内室,案上摞了几本文书,镇纸旁有个木头小雕,手法笨拙,依稀能看出是只鹿。
外头突然一阵喧嚷,虞挽转身跪下,复叩首,“陛下圣安。”
“起来吧。”
沈珉年逾五十,年轻时杀伐果决的血腥被岁月冲淡了不少,若是忽略他常年身居高位的不怒自威,倒是很像一位和蔼的长辈。
他招招手,吩咐人给虞挽落座。
“为了汤家那小子来的?朕已打了他一顿,你若还是不出气,便把人带回去由你处置。”
虞挽又跪下了。
沈珉挑眉,屏退下人。
“你今儿是怎么了?跪来跪去的,朕都多久没见你磕头了。”
虞挽弯弯唇角,唇红齿白,看起来挺乖,“陛下说笑了,讨压岁钱的时候臣每年都有磕头啊。”
沈珉笑了,想起虞挽幼时圆圆的脸,心中慈爱泛滥,“你啊,从小就机灵,又要求朕什么?”
“陛下还记得这个么?”
虞挽从怀中掏出那卷经幡,铺在地上。
看着那陈旧的墨迹,沈珉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多年前。
虞挽从小体弱,如今被他天材地宝养得还算结实,但幼时一场伤寒都能要了他的命。
太安十年,虞挽七岁,时至今日沈珉都忘不掉那个冬夜,那个年幼的孩子、她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差一点就消失了。
沈珉是造反登基,楚帝昏庸战乱不停,百姓困苦不堪,他揭竿而起,而立之年建立了大周朝。
沈珉不信怪力乱神,亲手砸了前朝旧祠,又推平楚王皇陵,曝尸荒野。
他直言,如若真的有亡灵,也该是他斥骂这昏聩无能之竖子。
可在那晚,沈珉摸着虞挽滚烫的脸颊,几欲流泪,他烧得那么重,嘴唇皴裂,脸色惨白,呼吸声都轻飘飘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掉。
沈珉在佛堂跪了一夜,他疑心是自己曾沾染的鲜血报应在了虞挽身上。
他低下头颅,对着曾嗤之以鼻的神像忏悔罪孽,许了菩萨自己的寿命,只求阎罗放过虞挽,一连几日空了早朝,守在那间屋子誊抄佛经。
许是真的诚心感动上苍,虞挽渐渐好转。
等他清醒过来后,沈珉怜爱地抱起虞挽,将瘦小的孩子放在那堆积如山的经幡上,许了他诺言。
若他今后平安长大,可凭这经幡换一个愿望。
无论代价,不计得失。
“区区一个汤家,可不值得你拿出来这东西,挽儿,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虞挽一时半会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步前世后尘,不想处心积虑工于心计,不想……再与他为敌。
于是虞挽认真道:“臣不想当皇帝了。”
沈珉收了笑,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虞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