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班的最后一节课定在十二月第一个周六的下午。那天天气干冷,风不大,天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淡蓝色,云薄得像一层纱。林见清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上次换了水之后那几枝白花又撑了一周多,终于彻底不行了,花瓣蜷缩成干枯的一团,颜色发黄发褐。他想了想,出门前顺手把它们抽出来扔了,花瓶空着放在窗台上。
教室还是那间老写字楼里的房间,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片上立刻起了雾。他到得不算早,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坐好了,那个戴牛仔帽的男老师站在前面,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台投影仪和一摞打印出来的照片。
"都到了吧?"老师扫了一圈教室,"最后一节课了,大家交作业。我把照片都打出来了,贴那边墙上,咱们一张一张看。"
墙边的软木板上已经贴了一排照片,都是同学们提前发过去打印好的作品。林见清走过去看了一眼,有拍人像的,有拍建筑的,还有拍菜拍猫的,五花八门。他在照片里找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是那张水库拍的,水面反光,天空灰蓝,对岸的树影落在水面上,被风吹散了一点点。他当时拍的时候蹲了挺久,等着风吹过水面那一瞬间按下快门。
"林见清。"老师喊他名字,"你这张光线不错,但水面以上那部分裁掉四分之一试试?构图会紧一点。"
林见清点点头,过去站着听老师讲。老师把每个人的照片都点评了一遍,没说太多重话,大部分是夸,夹着一点改良建议。说的都是摄影上的事,曝光、构图、焦点,一张一张地过。
轮到最后一个同学的照片时,老师讲完之后又说了一句:"你们这几个月进步都挺大的。大部分人刚来的时候连光圈和快门速度都分不清,现在起码知道自己在拍什么了。"
大家都笑,气氛挺好的。结业的环节很简单,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张盖了章的结业证书,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摄影基础班第一期"。纸很普通,像从文具店买的现成证书,但大家都挺高兴地接过去了。
下课之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口跟老师说"老师下次开进阶班我再来",老师笑着说行。林见清走在最后面,把那张证书对折塞进外套口袋里。出来的时候风比中午大了,吹得楼下的几棵矮树呼呼地响,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着天空。
他坐地铁回去,出了站走回家的路上习惯性地绕了一下那家花店。店主小姑娘看见他,先是招呼了一句"来了",然后目光往下移了一下,空着手。
"今天不买花?"
林见清愣了一下,他确实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来自己没打算买。说不上为什么不买,就是今天没有那个念头。
"今天算了。"他说,"下周再来。"
店主也没多问,笑着说行。
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坐着,把那张结业证书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两眼,然后随手往书桌抽屉里一塞。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那张水库的照片,又看了看老师说的那个裁切的建议,试着把上面那部分裁掉一些,画面确实紧了点。他看了一眼效果,锁屏,手机丢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他没再干别的什么,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多就睡了。
十天后他收到一条消息,是许予寒发的。
那天是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许予寒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的许予寒站在一个看起来像展览馆的地方,身后是一些挂着的画框,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看着精神一些。
配文是:最近来了个新项目,做完了,歇了两天,出来转转。你怎么老是拍到那水库,我去过没?
林见清端着饭碗看了一会儿,打字:没带你去过。偏得很,我是自己找去的。
许予寒秒回:下次带我去呗。
林见清看着这行字,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旁边坐着的同事在用手机看剧,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从隔壁桌传过来。他就那么停了两三秒,然后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
吃完之后他才拿起手机回了一句:行。等开春吧,那边现在都是光秃秃的。
许予寒回了个好字,然后又发来一段语音。林见清点了播放,把手机举到耳边。许予寒的声音传出来,说他最近在健身房找了个私教,练了半个月了,肌肉酸得天天嗷嗷叫。林见清听完了,没什么好回的,就发了个哈哈的表情。
接下来的日子就平平常常地过。上班,下班,偶尔跟杨锐吃顿饭,偶尔自己在周末出去转转。天气越来越冷,十二月中旬的时候下了一场薄雪,落在树梢和车顶上,第二天又化了干净。林见清在那场雪停的傍晚出去走了走,拍了些雪化一半的路面和残留在落叶上的白点。
月底的时候杨锐约他跨年,说新开了个什么酒吧挺有气氛的,一起去坐坐。林见清说行。
跨年夜那天酒吧里人不少,暖气开得很大,大衣脱了堆在椅背上。杨锐到了之后先点了两杯酒,然后靠在卡座的沙发里叹气:"这一年真是累死了。"
"哪年不累。"林见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也是。"杨锐也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他,"你这一年呢?怎么样?"
林见清想了想:"还行。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