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晕,勾勒出林见清略显孤寂的身影。他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流光溢彩的城市。
夜的帷幕厚重而沉默,远处的车灯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蜿蜒。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许久没有动弹。脸上维持了一整晚的、恰到好处的平静面具,终于可以卸下,显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空洞。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片段:许予寒介绍苏晚时那自然而骄傲的神情,两人之间不经意流露的亲昵,酒杯相碰时那清脆却如同丧钟的一声响,以及腕表下那片终于彻底褪色的皮肤带来的、最后的、冰凉的触感。
他缓缓抬起左手,解开腕表的搭扣,将那枚价格不菲的机械表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表带之下,那一小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颜色比周围略浅,质地似乎也更为光滑,像一块被精心打磨后遗忘的玉石。上面曾经深深烙印着的“YH”两个花体字母,如今已无迹可寻,只剩下时光流逝后的一片模糊的空白。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皮肤,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奇异的麻木。这个纹身,是大二那年的冬天,他独自一人,走进学校后门一家隐蔽甚至有些脏乱的小纹身店刻下的。当时用的针似乎不太干净,后来发了几天的低烧,伤口也红肿疼痛了很久。但他记得,当纹身师完成最后一笔,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位于腕内侧、极其隐秘的标记,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自虐般的满足。
那是许予寒第三次失恋,对象是外语系的系花。那场恋爱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却让许予寒消沉了整整一个礼拜。那七天里,林见清陪他去了三次“胖子烧烤”,喝了数不清的啤酒,听了他翻来覆去的痛苦和不解。最后,在许予寒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又一次说“见清,还是你最好”的时候,林见清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的声音。
他需要一种方式,来铭刻,或者说是封印这段永远无法见光的感情。用一种疼痛,去覆盖另一种更深的、无处言说的疼痛。于是,他去了那家纹身店。选择“YH”,是少年人最直白也最隐晦的心事;选择腕内侧这个极其隐秘的位置,是他对自己这份感情全部的定位——见不得光,只能紧贴脉搏,与生命共存。
十年。这个纹身陪了他十年。
它见证过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摩挲着这两个字母,任由思念和苦涩将自己淹没;也见证过他试图开始新的恋情时,如何下意识地用表带或长袖衬衫将它死死遮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更见证了他这十年来,如何动用各种方法,激光、药水,一次次忍受着皮肉之苦,执着地想要抹去这个青春的烙印,也抹去那段无望的痴念。
而今晚,当许予寒牵着苏晚的手,笑容满面地走向他时,当那声“叮”的碰杯声响起时,林见清知道,他漫长的、一个人的战争,终于结束了。不是胜利,也不是失败,而是时过境迁,阵地本身都已失去了意义。
他走到酒柜前,开了一瓶酒店备好的红酒,没有用醒酒器,也没有用高脚杯,只是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酸涩的单宁感刺激着口腔,随后是酒精带来的微弱暖意。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种更强烈、更直接的东西,来冲刷掉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凉的滞涩感。
他拿出手机,略一迟疑,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略显沙哑的男声:“喂?见清?这么晚了,有事?”
“杨锐,”林见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在S市。出来陪我喝一杯。”
杨锐,是他大学时除了许予寒之外,为数不多的、称得上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或许隐约察觉到一点什么的人。毕业后,杨锐留在了S市发展,两人联系不算频繁,但彼此信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判断着他的状态,随即干脆地答应:“地址发我,半小时到。”
半小时后,酒店附近一家安静的地下威士忌吧。灯光幽暗,空气中漂浮着爵士乐和雪茄的淡淡香气。杨锐赶到时,林见清已经独自喝掉了半杯不加冰的麦卡伦。
“怎么回事?”杨锐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一样的,打量着林见清。眼前的林见清穿着昂贵的西装,举止依旧优雅,但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碎裂过的痕迹。“同学会不顺利?”
林见清晃动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没有看杨锐,目光落在吧台后那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酒瓶上,焦点却不知在何处。
“我见到他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杨锐立刻明白了这个“他”指的是谁。他叹了口气,并不意外:“许予寒?怎么样,他还是老样子?”
“变了,也没变。”林见清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更成熟了,带着他太太一起来的。很登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融进背景音乐里。
杨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明智地没有接话。他等着。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冰块融化时细微的声响。林见清又喝了一大口酒,烈酒灼烧着食道,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杨锐,”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对方,那双总是藏得很深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十年积压的、从未示人的痛苦和迷茫,“十年了……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的声音依旧克制,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着一段从来没开始过的感情,像个傻逼一样,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十年。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还是你最好’,然后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偷偷藏着那点龌龊的心思,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慰他……”
他又灌了一口酒,酒精似乎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勇气。
“毕业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搂着我说……说要是我是女的,他就娶我。”林见清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苍凉,“就因为他这一句醉话,我他妈……我他妈差点当场就撑不住了。你去洗手间吐过吗?不是喝多了,是心里难受,难受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