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幻境的血色余温,尚未散尽。
沉沉黑云依旧压覆九天云海,那道摹尽苏临霜身形招式的白衣残影,仍在反复复刻千年前的杀伐剑势。霜色剑光坠落云海,破碎仙府虚影,漫天细碎的血色光尘浮沉飘荡,复刻着那场尘封千年的屠戮浩劫。
风穿过方寸之间的距离,带着幻境残留的凛冽杀气,轻轻拂动两人衣袂。
两尺宿命间距,分毫未乱。
共生命格相连的脉络里,依旧流转着彼此最真实的心绪震颤,藏不住,逃不开。
方才功法破绽现世的那一刻,千年仇恨壁垒崩裂的余震,仍深深沉在沈玄渊神魂深处。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招式是真,身形是真,杀伐姿态是真,可灵力内核阴邪诡诈,绝非苏临霜正道仙泽。
千年铁案,一朝开裂。
他恨错了人。
这七个字,像一根细密冰冷的针,死死扎在他胸腔最软的地方,反复碾磨,反复拉扯。碾碎了他赖以支撑千年幽暗岁月的执念,颠覆了他刻入骨髓的认知。
心底翻涌着茫然、荒谬、酸涩、松动,无数细碎情绪层层堆叠,几乎要漫过眼底冰冷的伪装。
可沈玄渊不肯认。
也不能认。
千年深渊炼狱,千年万人唾弃,千年孤身弑天,他这一生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苦痛、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存活意义,皆源于沈家血仇。
倘若今日松口,倘若今日释然,倘若今日承认心底的惊疑与松动——
那他千年的煎熬,成了笑话。
他满门枉死的冤屈,成了虚妄。
他岁岁夜夜的恨意,成了荒唐。
他所有与苏临霜不死不休的对峙厮杀,尽数沦为一场受人摆布的闹剧。
他孤傲凛冽的自尊,绝不允许自己如此狼狈溃败。
所以哪怕神魂震颤,哪怕心知破绽确凿,哪怕心底的恨意已然松动裂痕遍布,他依旧死死绷着周身冷意,敛去所有失态与茫然,将一切惊疑柔软尽数锁入心骨最深处,覆上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侧脸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僵硬,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只留一片冷寂寒凉。指尖依旧紧绷蓄力,维持着时刻戒备、敌意未消的姿态,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冰冷平稳,不露分毫破绽。
身侧,苏临霜静静伫立。
素白衣衫被幻境长风拂得轻扬,身姿清挺孤直,眉眼沉静如霜。
他无需窥探,无需揣测。
命格共生的羁绊,让他能清晰捕捉到身侧之人表里相悖的一切心绪。
他能感知到沈玄渊心底剧烈晃动的笃定,感知到他根深蒂固的恨意正在寸寸龟裂,感知到他深藏的惊疑、茫然与松动。
可他同样清晰感知到——
这份松动,被沈玄渊强行压制、强行冰封、强行否认。
他心底明明已然生疑,已然动摇,嘴上却依旧死守敌对,不肯退让半分。
口是心非,硬撑寒锋。
苏临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沉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