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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页）

苍梧旧墟的烟尘，随晚风缓缓散尽。

山巅余震早已平息，崩落的乱石静卧荒草之间，方才惊心动魄的生死危局落幕无痕，只留满地狼藉，衬得这片千年故城愈发荒凉萧瑟。

四名凡尘孩童早已循着山路远去，稚嫩的感恩声响彻底消散在山林之外。世间微尘的安稳，于他们而言，是一次神明垂怜的奇遇，是一场劫后余生的侥幸。可于墟中对峙的两人而言，这场温柔的救赎，是横亘千年恩怨里，最荒诞、最别扭、最无解的裂痕。

薄雾重归流转，轻柔笼覆断壁残垣，浮沉的千年残影再度缓缓浮现。少年凭栏、庭前煮茶的温柔旧景，循环往复，温柔缱绻，与当下一黑一白、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割裂出极致荒唐的反差。

苏临霜立在原地，素白衣袂沾了极浅的尘灰，是方才俯身护住凡人时，唯一沾染的烟火痕迹。

他指尖轻轻拂过袖边，动作清浅温雅，习惯性拭去尘杂，一如他千年以来恪守的道心——纯白无瑕，一尘不染，持正守心，不惹分毫虚妄。

方才护住凡人的本能暖意，还残留在灵脉之间。那份根植本心的悲悯，坦荡纯粹，无需伪装，无需刻意，是他修道千年最坚定的底色。

可这份坦荡，在此刻却莫名发虚。

方才沈玄渊眼底那片混沌别扭的复杂心绪，如同附骨之絮，缠在他神识之中，挥之不去。

他清晰看见，那层覆满眼底的滔天恨意之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千年纯粹偏执的憎恶，第一次掺进了茫然、不解与动摇。

他知晓缘由。

正是自己不假思索、舍恩怨护苍生的本能，打破了对方固化千年的认知。

沈玄渊恨他千年，认定他是虚伪冷血、屠戮无辜的刽子手，认定九天正道皆是假面，仙门公允尽是虚妄。可方才一瞬，他亲眼看见自己弃杀局、护凡人、怜微尘、渡无辜的赤诚本心。

恨的根基，便悄悄松了一寸。

可这份松动，并未让对峙缓和半分。

相反，整片旧墟的空气，愈发沉冷凝滞。

无形的渊戾气场层层压落，不似厮杀时的暴戾张狂，而是一种沉寂千年、淬尽风霜的冷寂压迫，死死锁死整片天地。

墟外山巅，凌峥与墨屹两名仙将依旧躬身值守，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二人隔着朦胧雾色凝望墟内，感知到场内诡异的气场变化，心底愈发惊疑不定。

方才地动石崩、危局骤生，他们已然做好了驰援厮杀的准备，可预想中的仙渊大战并未爆发。那名凶名赫赫的深渊叛仙，明明握有千载难逢的偷袭良机，却全程按兵不动，硬生生错失了翻盘的绝佳时机。

凌峥眉头深锁，低声沉凝：“诡异至极。沈玄渊向来睚眦必报、杀伐无度，对上仙恨入骨髓，今日这般绝佳杀机，他竟弃之不用。”

墨屹按住腰间剑柄，眸光紧锁雾墟，语气凝重：“旧地幻境扰神，千年残念乱心，怕是二人恩怨之外，另有隐情。今日对峙，无半分往日厮杀的悍烈，只剩死寂沉郁，太过反常。”

二人追随苏临霜多年，见惯了仙渊交锋的惨烈决绝，从未见过这般僵持沉默、暗流汹涌的对峙场面。

无人知晓，雾墟深处，即将掀起一场无形的厮杀。

不见灵力炸裂，不见剑影交锋，却是比兵刃相向更锋利、更诛心、更能颠覆根基的对决。

……

雾墟中央，玄色身影缓缓抬步。

沈玄渊终于动了。

他身姿孤峭挺拔，步履缓慢，每一步落在荒草碎石之间，都轻得没有半分声响，却带着碾碎山河虚妄的沉冷力道。渊戾戾气尽数敛于周身肌理，不外露半分凶煞，唯独那双漆黑眼眸，沉不见底，翻涌着千年积怨与极致嘲讽。

方才心底滋生的别扭动容、无解茫然、细微动摇，尽数被他狠狠压入神魂最底。

他不愿承认那片刻的心神震荡，更不愿纵容自己对仇人产生半分异样心绪。

温柔也好，悲悯也罢，护生也好，渡世也罢。

这些所有坦荡美好的本心，都抵消不了半分血债，救赎不了半分过往。

苏临霜的温柔，普惠众生，唯独不普惠沈家。

苏临霜的公允，丈量天地，唯独丈量不了他的千年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