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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凡尘北境，苍梧旧地。

此地曾是千年前沈家仙族驻留凡尘的唯一落脚点，是万丈尘寰之中，唯一留存过他年少温柔、烟火寻常的故城旧墟。

千年光阴冲刷，仙泽散尽，繁华落尽。昔日仙气缭绕、亭台错落的沈家别院，早已沦为荒山深处的残垣荒墟。野草覆满断阶，藤蔓缠绕朽柱，经年阴风不散，薄雾常年萦绕，成了凡人避之不及的荒岭鬼地。

自千年血夜落幕，沈家倾覆，这片故城便被岁月彻底封存。

无人踏足，无人追忆，无人知晓这里曾盛放过一位少年仙郎的岁岁安然。

唯有千年封印松动，深埋地底的旧怨残影破土而出，萦绕在整片苍梧旧墟上空。破碎的仙乐残响、模糊的白衣虚影、零落的年少笑语，夜夜浮沉于荒墟薄雾之中，成了凡尘诡变最浓重的核心之地。

也是因此，这里成了此次凡间妖乱的源头，成了仙渊两人，避无可避的宿命交汇点。

北境风烈，卷着山野枯尘与微凉雾霭，掠过层层残破梁柱。

苏临霜立在苍梧山巅，素白仙袍被长风掀得微微翻飞。

自下凡彻查封印异动以来，他已遍历凡尘四大结界支点，稳住三处龟裂大阵，镇压无数游荡千年的旧怨怨灵。一路行来，怨灵戾气或狂躁暴戾，或凄苦哀鸣，皆是千年战死、无辜殒命的残魂，无一例外，都带着沈家覆灭之夜的血色余韵。

唯独这苍梧旧地，怨气最沉，残影最真，诡变最盛。

身后两名随行的守界仙将肃立躬身，气息紧绷，眼底藏着忌惮。

二人皆是仙界老牌战将，历经数次仙渊混战，见过沈玄渊杀伐张狂的模样，心底始终存着敬畏与戒备。

为首的青铠仙将名唤凌峥，声线沉凝，压着周遭呼啸阴风，低声禀报：“上仙，苍梧旧墟怨气郁结最盛，所有往生残影、旧年幻境尽数汇聚于此。属下探查周遭百里，怨灵不散，幻境往复，始终无法勘破根源，寻常仙力净化尽数无效。”

“此地残留的气息极为诡异，不似邪祟作乱，反倒像……有故人残念固守故土，千年不散。”

另一名银甲仙将颔首附和：“属下试探破雾，雾中屡屡浮现千年仙府残影，有年少仙影踱步庭中，笑语温软，绝非现存三界任何仙门风貌。此处大概率是千年沈家凡尘旧址，也是封印最初崩塌的阵眼核心。”

苏临霜眸光轻落，扫过山下茫茫雾墟。

山底薄雾沉沉，乳白混着浅灰，浓稠不散，将整片旧墟笼在朦胧雾色里。雾霭深处，时不时闪过细碎流光，亭台飞檐虚影乍现即逝，风声穿墟，隐约裹挟着模糊的少年闲谈、煮茶论道的轻响，温柔澄澈，与周遭千年怨戾格格不入。

那是独属于千年前沈家的风华余影。

他指尖微抬，一缕清透仙泽流转掌心，未带半分杀伐威压，只化作温和灵力，缓缓探入山间浓雾。

仙力触雾的刹那，无数细碎的画面碎片骤然涌入神识。

青砖庭院，玉兰满枝，少年凭栏，煮风待月。

那道玄色衣衫的年少身影，眉眼清浅，眼底无戾气，无风霜，无刻骨深恨，干净得像山间初雪，澄澈得如皓月流光。他坐在庭前石桌旁，指尖拨弄清茶，眉眼弯弯，似在与友人闲谈，岁岁安然，岁岁无忧。

苏临霜指尖骤然一僵。

心口那处沉寂多日的钝痛，毫无预兆地骤然苏醒，密密麻麻顺着灵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玄渊。

不是深渊之中戾气缠身、桀骜张狂、恨透世间的叛仙，不是次次厮杀、招招致命、偏执疯狂的复仇者。

是被岁月、被血祸、被千年骗局，彻底碾碎的，最干净、最温柔的少年过往。

千年来，他认知里的沈玄渊，是卷宗里叛族弑亲的罪人，是仙门口中嗜杀暴戾的邪魔，是他必须秉公诛除、捍卫正道的千古孽根。

他早已固化认知，认定此人天性叛逆，心性阴戾，倾覆家族是本性使然，堕入深渊是咎由自取。

可此刻雾中残影温柔安然，岁岁清平，打碎了他千年固化的认知。

原来他也曾有过人间烟火，有过庭前风月，有过不染尘埃的年少光阴。

原来那满身戾气、满身孤冷、满身偏执恨意，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

是那场血色长夜，硬生生锻造出来的炼狱模样。

袖中五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肉渗入骨血。

昨夜星轨共生的宿命异象、卷宗涂改的可疑痕迹、封印松动的千年诡秘、道心裂缝的层层惶惑，在此刻尽数叠加翻涌，搅得他心神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