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的霜风清朗,从来吹不透万丈深渊的幽暗沉凉。
云海之上的胜负杀伐早已落定,仙门众人收阵归殿,执律上仙一身清白月光,依旧端坐正道高台,受三界敬仰,拥万古盛名。人间天光烂漫,仙界岁岁清明,所有温柔与坦荡、荣光与安稳,从来都属于九天之上的人。
唯独不属于沈玄渊。
长空一战落幕,他弃尽周身凌乱戾气,只身折返沉渊腹地。
一步入渊,便是万古长夜。
这里是三界遗弃的死地,是天道厌弃的囚笼,是所有光明尽数绝迹的荒芜绝境。无朝日升落,无星月轮转,无四时更迭,无烟火人间。终年弥漫着浓稠不散的幽暗雾气,裹挟着刺骨蚀骨的寒凉,岁岁年年,日复一日,只剩死寂,只剩荒芜,只剩无尽无休的孤冷。
深渊深处,立着一座残破空城。
是昔日沈家倾覆之后,唯一留存的残垣。
断壁颓垣横亘千里,碎裂的玉梁朽柱蒙着千年厚尘,曾经雕梁画栋、仙雾缭绕的沈家仙府,如今只剩满目疮痍、遍地枯骨痕迹。风穿破壁,声如哀泣,千年不散的怨气萦绕空城每一寸土地,像是万千亡魂岁岁低徊,久久不肯离去。
这是他的故土,也是他的囚牢。
千年以来,他便独居于此,守着一片残城,守着满门枯骨,守着一场永世不敢释怀的血色旧梦。
九天之上的人,有正道可守,有苍生可护,有岁月可安。
唯独他,一无所有。
余生漫漫,无亲无故,无归无途,仅剩一桩血海深仇,一缕不灭执念,支撑着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熬过岁岁年年,熬过万古孤寂。
玄色衣袂拂过满地碎瓦残灰,脚步轻缓,却带着千斤沉滞。
沈玄渊缓步走入空城深处,周身翻涌的渊戾之气尽数敛去,褪去了长空之上迎战百仙的张狂狠戾,褪去了对峙苏临霜时的刺骨冷恨。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对外的锋芒铠甲,只剩下深埋骨血的疲惫与荒芜,还有那份缠绕神魂千年、无解无休的执念。
深渊无昼无夜,分不清晨昏时序。
于他而言,千年光阴,从来只有两种光景——厮杀,与追忆。
厮杀是对外的铠甲,追忆是对内的凌迟。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一面断裂的白玉墙垣。石面冰冷粗糙,布满岁月裂痕,还残留着千年之前,被仙剑劈斩的凌厉缺口。裂痕锋利深邃,贯穿整面墙体,一如当年那场血祸,劈开了他的家国,劈开了他的岁月,劈开了他所有年少温柔与坦荡前程。
指尖摩挲着陈旧伤痕,千年时光仿佛瞬间回溯。
那些被他反复复盘千万次的画面,无需刻意追忆,便顺着骨血缓缓翻涌而上,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年月明星稀,仙界风清日朗,沈家乃是上古仙族,世守正道,清白无瑕,族中子弟温润纯粹,岁岁安然。彼时的他,尚且年少,未经风霜,眼底无戾气,心底无恨念,也曾信过天道公允,信过正邪分明,信过九天仙尊皆怀悲悯苍生之心。
他也曾见过苏临霜。
彼时少年仙姿,皎月如玉,白衣胜雪,立于九重天光之下,眉目清润,风骨凛然,是三界最耀眼、最干净的存在。那时世人皆赞,苏临霜天资卓绝,道心纯粹,未来必执掌天道律法,镇三界邪祟,护四海清明。
年少初见,无恨无仇,甚至藏过一丝微不足道的、对皎月仙姿的仰望。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谁曾想,后来亲手覆灭他满门、踏碎他家国、染尽他族人鲜血的刽子手,正是这世人称颂、万古清白的皎月上仙。
千年之前的那场血色长夜,是他此生永世无法结痂的伤疤。
夜色沉沉,仙火骤灭,漫天圣洁仙光,化作屠戮杀伐的血色利刃。往日和睦仙府,一夜之间,血染阶庭,尸横遍地。长辈临终的嘱托、族人绝望的悲鸣、亲友垂亡的叹息,声声泣血,岁岁回响,千百年来,从未在他耳畔消散过半分。
他无数次闭眼复盘,无数次沉心回溯,将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寸光景、每一招一式,刻入骨髓,烙入神魂,反复推敲,反复印证,从未有半分疏漏。
他亲眼所见。
那夜长空之上,白衣翩跹,霜剑凌空,剑光凛冽决绝,带着正统仙界剑法,带着九天执律的威压,招招狠戾,式式诛绝,不留半分余地。
那人衣袂是独属于苏临霜的霜白,剑光是独属于临霜仙剑的清辉,招式是独属于他千年不换的正道剑式。
世间仅此一人,别无分号。
是苏临霜。
只能是苏临霜。
是他亲手执剑,踏平沈家仙府;是他亲手出刃,斩杀阖族老小;是他亲手覆灭他的所有过往,将干干净净的少年沈玄渊,逼入万丈深渊,逼成人人唾弃的叛仙罪徒。
那一晚之后,世间再无清白沈家子。
只剩深渊孽仙,背负千古骂名,孤身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