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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我6岁时便要在樊家老宅正院与后山的那片被专门为我设立的训练场之内进行严苛的体能训练，教官自然是我的爷爷。

那里被爷爷明令禁止除我和他以外的任何人入内，可偏偏就有这么一日，江莱偷偷去了后山摘野核桃和杜明子，上了树又下不来，怕自己触怒了爷爷的家规让他父母丢了工作，硬是生生在树上等睡着了，最后是被他爸报警巡了整片山才找到。

自此江莱一战成名，就连未曾谋面的我也听闻了这个名字。

可江莱似乎并未长记性。七岁那年我因反感爷爷的训练而偷偷钻进后山，意图离家出走，却不想正巧遇见了他，那时我并不知晓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江莱。

一颗高大的核桃树下，小鸟蹲在杂草里，长着大大的嘴巴，叫声不断，时不时挥动没几根毛儿的翅膀，那是一只不慎跌出巢穴的雏鸟。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一个小男孩将鸟捧在手心，抬头向上看正上方的一根粗壮枝头的鸟窝，刚有一只鸟从上面飞走，他手里那只雏鸟显然就是从上面的鸟窝掉下来的。

在爷爷的教导下，我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物竞天择，适者能存”是刻在骨子里的存世法则，在我看来那只雏鸟能因有限的食物而被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推下鸟窝，完全就是不能适应残酷的天道，它的命本该就到这里的，结果不是被饿死，就是被蛇、野猪什么的吃了，就算它被他放归原位，也难保不会被再一次地推下来。

我无意于偷窥一个蠢小孩自以为在做什么拯救弱小生命的大事，但此时我一旦被对方发现，也绝不是我想要的结果，那意味着我即将受到严厉的家法。

于是我悄悄地将自己隐入身旁的树干，看着小鸟被那男孩兜在了衣服里，他用牙咬着短袖下摆，双手双脚并用，抱着树干慢慢向上蠕动。

等到将小鸟放归鸟巢后，他似乎在因做了一件充满正义感的好事而沾沾自喜时，却低头发现自己的腿在不自觉地发抖。

我本想趁着他自顾不暇之时转身离开的，却不曾想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直直坠落，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咚”与杂草剐蹭声响。

“呃啊……”

我浑身上下都跟着震了一下，回身望去只见他嘴唇亲吻大地，土壤与杂草一同闯进了他的嘴里，真真是摔了个狗啃泥，我惊得下巴都忘了收回来。

从少说有一米七左右的树上跳下来，他是白痴吗？

眼看着他的泪水一股脑儿地夺眶而出，呲牙咧嘴地皱皱着脸，像个包子似的，哭腔刚走了一个音儿，不知不觉我的那双破旧的运动鞋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光线穿过树叶缝隙照在他的脸上，我只得见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血水与湿润泥土黏在殷红的唇上，叫人分不清是鲜血与唇的边际。细细的绒毛染上一道光圈，耳朵粉红，可见里面的血管，一双大大的卧蚕趴在黑黑的杏眼下，眼圈里的盈盈水珠子在打转，一圈又一圈，显得可怜兮兮的，和那只被爷爷摔死的小仓鼠似的。

那一刻，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出现了，那种感觉很奇特，很奇妙，它自我四岁有自主意识以来便从未出现过，让我抑制不住地心跳、不知所措、思绪乱得像理不清的有线耳机，就连呼吸都停歇了一瞬。

我想我应当是疯了，竟然会在一个白痴的眼睛里看到了小仓鼠的影子，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试图从这疯狂的想法里抽离出来。

一定是怕自己离家出走的秘密被发现。

此刻，周遭的树叶摩擦声、鸟叫与虫鸣全部被我剧烈的心跳声掩盖，它穿透我的鼓膜一下一下地提醒着我现在是令人紧张的氛围。

我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尽量保持着应有的冷静自持。

他红着眼眶，慌乱地站了起来，不知道他在心里想什么，看着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不过两三下泪水就消失不见了，分明方才就快要落下来的样子，不一会儿便看见他忍着痛，呲牙咧嘴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我展现出一十分友好的笑容说：

“你好，我叫江莱，是江德福的儿子。你也是樊家佣人的孩子吗？我好像从没见过你诶。”

我上下扫视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眼神淡淡。

他就是江莱？我以为一定是个看起来很顽皮的，没想到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看起来甚至还有点乖的孩子，不对，应该是蠢。

明知道自己下不来却还是选择上树去救那只还会被推下来的鸟，真当自己是神？

就像去年蠢得没边儿了，就因为馋点儿野核桃把自己挂在树上下不来，没人能让自己处于相同困境两次，除非……他是眼前这个蠢蛋。

他似乎被我盯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我总觉得他在心里骂我，骂我发现了他偷跑后山的秘密。

然后，我一语未发便走了，但他并不想将这场闹剧止步于此。

他一瘸一拐地跟上，将手搭在了我肩膀上：“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你来过后山的，但是作为交换你也别和别人讲我来过。”

“而且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接着就是他自以为的憨笑。

我斜觑了他一眼，又嫌弃地看了看他的手，很没礼貌的臭小孩，我和很不熟，为什么要拿他脏兮兮的手放在我的身上，我脸上依旧没表情，也不言语，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反感，瞬间将手拿开，我没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走了。

只不过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江莱原来的方向传来了凄惨的哭声，我脚步一顿，想起江莱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脸着地，鼻青脸肿地还被戳破了皮，哇，一定很疼。

然后，我心情颇好地返回了训练场。

离家出走的事情，最后还是被爷爷知晓，他罚我在烈日之下站立了一下午，我却也提着这么一口气，愣是固执地没有一步妥协、没有一口求饶。

我想一定是江莱告了状，可我明明没有将他触犯家规的事情公之于众，他却害得我至此。

我不甘心，想过要报复江莱让他父母因他的过错而丢失工作，可……又仔细想了想，这样的惩罚太轻，况且他父母不在樊家老宅，我也没有机会再去折磨江莱，便就此作罢，静待时机。

庆幸的是，很快这个时机就摆在了我的面前，爷爷将江莱转到了崇礼，我的班级，我知道爷爷此举是为了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毕竟有离家出走在前，而江莱又是那个发现我的人。

或许从前我会反感，但现在不会了，我有了新的玩具，有趣的玩具，有趣到有些傻气，因为他不会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