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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天还没亮透，丞相府便已经灯火通明。

满府上下从三更天就开始忙碌，洒扫庭院、铺挂红绸、摆置喜果，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了缠金线的赤色宫灯。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蜜饯和脂粉香膏的气味，喜娘们端着托盘来回穿梭，脚步声细碎急促，厨下从昨夜起便蒸了满满三笼红枣糕，说是新嫁娘出门前要吃的，讨个早生贵子的彩头，虽然嫁的是位公子哥，可规矩一样不能少。

此时暖阳阁里却安静得不像在办喜事。

阎苏被两个老嬷嬷从被窝里架起来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后脑的伤口在夜深人静时一阵一阵抽着疼，脑子里一团浆糊般搅着白茫茫的雾，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他知道今天要成亲，府里所有人都在忙这件事，连着好几日，暖阳阁外头走路的下人都小跑着，说话声都压低了几分。

可他对成亲两个字没有任何实感，只觉得像一件被人裹上红布打包的物件，等吉时一到就要被搬走。

他甚至不知道要搬去哪里，只知道那地方叫靖王府，住着一个满京城都怕的男人。

“公子，该换喜服了。”老嬷嬷端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婚袍走近，声音轻又谨慎，怕惊着他。

阎苏站起来，任由嬷嬷们替他褪下中衣，换上那身层层叠叠的锦衣华服，金线绣的云纹和鸳鸯纹密密麻麻缠满了袖口衣摆，领口处缀着一圈细密的东珠，腰带是赤金掐丝镶红宝的，勒得有些紧。

他低头看自己，浑身上下一片灼目的红，衬得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没有血色，唇色寡淡，一双眼睛因为连日昏睡而微微泛着红，怎么看都不像个新嫁娘该有的喜气模样。

“公子的气色还是差了些，”老嬷嬷端详了一番，轻声嘀咕，“抹点胭脂提一提吧。”

绿珠蹲在脚踏边替他理袍角，闻言抬起头：“公子伤还没好利索，用什么胭脂？那东西油油腻腻的，回头蹭到伤口上又该发炎了。”她说完又仰起脸冲阎苏挤出一个笑，“公子别听她们的，您这样就好看。等到了靖王府，好吃好睡养几天，脸色自然就好了。”

阎苏低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

绿珠是这几天来对他最好的人之一，每天端药送饭，夜里守在床边打扇子，比他娘亲还细心。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虚得厉害，偌大一个丞相府，几十号伺候他的人，对他而言都是陌生人。

他叫阎夫人娘，叫阎正清爹，可这两个称呼在他嘴里念出来，像背课文一样。

待会儿要见的那个靖王，更是连面都没露过的，他只听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过几句，什么“权倾朝野”“杀人如麻”“冷面阎罗”，每一句都让他后脊梁发凉。

“吉时快到了，该上盖头了。”门口传来管事的催促声。

老嬷嬷把一方绣满缠枝莲纹的大红盖头覆在阎苏头上，锦缎厚实细腻，遮下来的一瞬间，视野便被截去了大半，只剩下脚前方寸大的地面和身旁人动来动去的裙摆。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发抖的膝盖。

后脑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仿佛也在提醒他今天这场折腾还远没有结束。

“公子，走了。”绿珠伸手搀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奴婢扶着您，您只管跟着奴婢走，别怕。”

阎苏闭了闭眼，迈出了暖阳阁的门槛。

丞相府正门外，天光大亮，街面上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从寅时起就有人搬了板凳坐在街边占位置，茶楼二层的雅座更是早三天就被订光了，没人愿意错过今天这场戏。

堂堂靖王娶丞相府的嫡公子，本就够稀罕的了，更何况那公子五天前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听说醒来后还摔傻了脑子，连亲爹娘都不认得。

今日若靖王在迎亲时甩脸拒婚，那可就是满京城一整年的谈资。

“你说靖王会不会来？”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翘着脚跟旁边包子铺的老板闲聊。

“来什么来啊，换个谁家娶个傻子回去不得膈应死？我打赌靖王最多派个管家来接人，走走形式罢了。”

“可前两天朝堂上不是说了么，人醒不过来也认，那话听着还挺够意思的。”

“官场上的话你也信？做给陛下看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