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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半天(第1页)

那管药膏在沈知意书桌上放了三天。他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还给沈清辞,就放在笔筒旁边,每天拿起来看一眼又放下。药膏的盖子没拧紧,薄荷和樟脑的味道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他写歌的时候绕在鼻尖旁边,像某种若有若无的提醒。第四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腰背的酸已经完全消了,他坐在床沿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手在左肩上按了按,不疼了。他把那管药膏拿起来拧好盖子,走到沈清辞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他把药膏放在书桌上,跟那个装笔的陶罐并排放着,然后退出来。

早饭桌上母亲说今天要跟沈建国去一趟邻市看亲戚,晚上才能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让两个人自己热着吃。沈知意咬着花卷含含糊糊地应了。沈清辞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喝完之后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有排练?”“下午有。上午没事。”“那跟我去趟工地?今天浇筑地梁。”

沈知意端着豆浆碗看了他两秒。上次去工地回来酸了三天,这种事他不打算说出口,但沈清辞大概也记得。他放下碗:“去。我今天穿厚点的裤子。”

工地上的进度比沈知意预想的快。基坑里面已经扎好了钢筋骨架,纵横交错的螺纹钢绑扎得整整齐齐,在坑底铺成一层灰色的网。几个工人戴着厚手套把钢筋一根一根地抬到位,用扎丝绑紧。沈清辞到的时候施工队的负责人已经等着了,两个人蹲在基坑边上对着图纸核了一遍钢筋的间距和尺寸。沈知意站在上次那块大石头旁边,今天他没坐,就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沈清辞戴着那顶白色安全帽在基坑边上走来走去的身影。

浇筑地梁的混凝土车十点多才到。泵管从车上伸出来,一直拖到基坑边上,灰色的混凝土浆从管口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闷闷的轰鸣。沈清辞站在基坑边上,俯身看着混凝土灌进钢筋骨架之间,偶尔抬起手朝泵管的方向比个手势,让工人调整浇筑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双高帮的旧工作靴,裤脚塞在靴筒里,整个人站在那片灰扑扑的工地背景里,反而比平时在事务所穿衬衫的时候更贴地。沈知意远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体里好像藏着一整个尺规和图纸的世界。他站在那里,那些钢筋、模板、混凝土就各归其位,一点不乱。

中午两个人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坐在路边的石坎上吃。沈清辞咬了一口面包,目光还盯着基坑方向,像在确认下午的养护安排。沈知意嚼着面包偏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肩头蹭上的一小块灰拍了拍。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灰。”沈知意说。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没说什么,继续吃面包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浇筑完成了。工人们把表面抹平,盖上塑料薄膜养护,收拾工具准备撤。沈清辞站在基坑边上最后看了一圈,然后走回杨树底下。沈知意靠在树干上,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把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水递过去。沈清辞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他今天没怎么喝水,嘴唇有点干。“完了?”沈知意问。“完了。明天开始绑柱子的钢筋。”“明天你还来?”“嗯。”

两个人往车那边走。沈知意走在后面,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工作夹克的肩头有一道没拍干净的灰印子,安全帽摘了之后头发压得扁扁的,后颈被晒得红了一片。他忽然快走了两步追上去,跟沈清辞并肩走着,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哥。”“嗯。”“你后脖子晒伤了。”“没有。”“红了。”“过两天就消了。”

沈知意没有再说什么,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从自己包里翻出来一管防晒霜——今早出门前他从洗手间架子上拿的,他妈用的那种,SPF50的。他挤了一截在指尖上,然后伸手够到沈清辞的后颈。沈清辞的身体在他手指碰上去的瞬间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沈知意的手指把那一小截白色的膏体慢慢涂开,抹匀在那片被晒红的皮肤上,凉丝丝的。他的指腹滑过沈清辞的后颈时感觉到那块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是晒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涂完之后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残余的防晒霜。“好了。你回家再洗。”

沈清辞没有回头看他。他站在车门旁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后颈那块被涂过防晒霜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油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沈知意从另一边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开出去之后沈清辞才开口说话,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包里还带了防晒霜。”“我妈的,我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嗯。”

沈知意偏头看着他。那个人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下颌的线条在日光里绷得跟平时一样平。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小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把视线收回来,靠回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到。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沈知意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母亲留了一张便条,说菜在冰箱里,饭在电饭煲里保温,让他们自己吃。他把便条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有炒好的青菜、一碟红烧肉、半锅排骨汤。他把三样东西端出来在餐桌上摆好,然后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哥,吃饭了。”

沈清辞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没干透,大概刚洗过澡。他走到餐桌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洗澡的时候后脖子还疼不疼?”“不疼。”“防晒霜管用吧。”“……嗯。”

沈知意低头扒了一口饭,把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吃完饭后他主动去洗碗,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知意正在冲碗,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辞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水,就那么看着他。沈知意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怎么了?”“没事。”沈清辞喝了一口水,转身走回客厅了。

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拿起那本建筑画册翻到夹着便签的一页。他擦干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日光已经斜到了最偏的角度,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小条橘红色的光,落在茶几边角上。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打开加密文档。他没有打字,就翻着看之前写过的那些行。从第一天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沈家门口,到今天下午他把防晒霜涂在沈清辞后颈上。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沈清辞正低头看着画册,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日光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平时被冷白色调掩盖的东西都照了出来——颧骨上有一小片被晒出来的浅浅的红,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道很淡的扇形影子。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哥。”

沈清辞偏头看他。

“今天这个半天,偷来的。”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我妈不在家,工地上的活也干完了,你也不用去事务所。这个下午从四点到晚上,什么安排都没有。就我们两个在这套房子里,安安静静的。”沈知意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声音不高不低的,“我觉得这样特别好。”

沈清辞把画册合上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跟沈知意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天花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饭煲跳闸之后余温烘着米饭的细微嘶嘶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声。过了一会儿沈清辞开口了,声音被暮色泡得比平时软一些。“你今天在工地站了一天。”“嗯。”“累不累。”“不累。今天没坐石头。”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沈知意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沈清辞说:“明天不用去工地了。”

“为什么?”

“明天要绑柱子的钢筋,得两天。你不用去。”

沈知意终于偏过头看他。沈清辞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被风吹久了又自己静下来的湖面。但沈知意觉得他好像想说别的什么。他等着,没有追问。过了几拍,沈清辞把视线移回天花板上。“后天再去。后天下午浇柱子。”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他往沈清辞那边挪了挪,把两个人之间的半个靠垫距离缩到了一个拳头。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和街道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橘黄色光斑。两个人在渐暗的客厅里靠着沙发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后来沈知意感觉到自己的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过去。他没有撑住,就那么歪着。歪到某一个角度的时候他的太阳穴碰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但不算硬。是沈清辞的肩膀。他没有移开。沈清辞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着那个肩膀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彻底安静了,连电饭煲的嘶嘶声都停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把一小片橘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沈知意闭着眼,肩膀下面靠着另一个人肩膀传来的凉意和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体温。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累了。工地站了一天,早上起得早,昨晚睡得也不算晚但梦里一直在跑。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点,额头抵着沈清辞的肩膀,陷进那件干净T恤的布料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但他记得迷迷糊糊之间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顶。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头发上,又像一只手抬起来悬在那儿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放下的重量。他没有睁眼。如果睁眼了那个碰触大概就会消失。他把眼睛闭得很紧,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然后他感觉到那个重量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轻轻地收回去了。

等他真正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全黑了。他发现自己歪在沙发靠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沈清辞不在沙发上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他拿起来凑着窗外的路灯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在房间。”

沈知意拿着那张便签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里,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他喝完水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到那扇门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站了一拍,然后继续走过去,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坐在床沿上打开加密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第二十二天。他的手比平时热。他坐在那里让我靠着睡着了。有人碰了一下我的头顶。我假装没醒。他把我放在沙发上,盖了毯子,留了水,写了便签。便签上写‘在房间’。”

他打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发丝被压过的触感还在,那一小片被碰过的地方像存了点什么,温温的,散不掉。他把手放回胸口,闭上眼。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从那扇门的缝隙里透出来,照不进他的房间,但他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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