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天再度慢慢探出头,有了刚才的缓冲,现下眼睛也没这么敏感,只不过突如的强光还是使他流下生理性眼泪,他没有抬手擦掉,眨巴眨巴眼当作湿润原本就干涩的眼球。
颈部早些年受过伤,他缓缓坐起身,枕头垫得太高,再加上睡相不老实,肩颈一直落不到实处,现在肩酸痛的厉害,他将头偏向一侧拉伸肩颈,因为太过用力,三叉神经找到宣泄口猛地突刺进攻,太阳穴猛地抽痛,他一时间呆在原地。
军医当然看懂他此刻的作死行为,没出声,斜眼瞄着许野,许野倒是出奇的淡定。她拿起许野的暖水壶,热水倒入杯中,哗啦—是这个空间里仅剩的声音。
夏冬天穿好鞋,把自己弄乱的床铺整理妥当,一点褶皱都不允许留,近乎偏执的一点点将自己带出的床单塞回床垫里,许野看着,没有出声,军医也看着,打算等下再出声。
好不容易褶皱都抚平,床铺恢复成上床前原样,夏冬天心满意足的对着自己作品点了点头。
见夏冬天朝他们走来,军医伸出手将早已装好热水的杯子递给他,“小心烫。”
他接过,小小声的回了一句:“嗯。”
“怎么样,还疼吗?”
夏冬天吹着杯中的热水,“不疼了,谢谢军医。”
“那好,夏冬天同志,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一下,下次不舒服就早点过来,还有,就算再痛也不要随便乱吞药,记住了吗?”军医手上的笔,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不知为何,夏冬天感受到当年上学时面对班主任的压迫感,许野在一旁,懒散的坐姿也偷摸坐的笔直。
“好,我知道了。”夏冬天不占理,他握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有点局促,更有点开心?
他不太明白自己的开心从何而来,人在听别人唠叨时,大部分是烦躁与逃避的,夏冬天反而升出另一种情感,那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来自长辈的关心和问候,他一边羞愧于自己干了件就算是小孩也不会做的事,尽管事出有因,毕竟当时他疼得快麻木了,总感觉下一秒就会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再也醒不来。
另一边他又实打实贪婪这种来自他人的关爱,毕竟在许野跟自己表白心意之前,从小只有自己爱自己。
他不愿意承认,但却是事实。
对他而言,能被他人在意就是自己得到最大的肯定,因此证明,夏冬天也值得被爱护,可真当这份殊荣落在自己头上时,他又真切的无所适从,甚至逃避。
夏冬天把水杯放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本是英气的丹凤眼,柔和下来,刚刚的灯光给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眼尾红红的,是偏头痛发作时留下的杰作,眼底是疲惫的血丝,不正常的脸色在暖黄灯光下完全不突兀,是恰到好处的白,夏冬天看着军医。
她本想继续唠叨几句,瞧见这幅像是受到什么天大委屈的模样,剩下的话语终究没有宣之于口,装可怜的模样倒是与记忆中那个撒娇卖惨的人影重叠。
夏冬天很知道自己怎么样可以让他人缴械投降。
许野瞪大双眼看着眼前一幕,他没想过夏冬天还有这样的一面,也不敢想。
受不了男人示弱的可怜目光,没几分钟,军医很快就举旗投降,“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这小子。”说出的话语再怎么嫌弃,嘴角的笑容却怎样都压不下来。
许野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单纯的小草,分明就是狡猾的狐狸,哄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
许野自认为,当年和军医能聊上天,纯靠他人帅心善和独特的人格魅力,替军医轰跑无数个烦人精,久而久之才玩到一块去的,而夏冬天只用一个表情就俘获她的心。
也不算对夏冬天生气,他只是好奇,夏冬天怎么就不向我撒娇呢?
许野低着头干脆不看面前二人的谈话,夏冬天的笑颜竟在咫尺,往往最愿意欣赏的画面,此刻多了丝被抛弃的意味,他越想委屈,背过身去,一个人生起了闷气。
军医和夏冬天聊得火热,谁都没有空理会许野单方面的小脾气,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耳边的说话声不停,似乎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许野不解,怎么自己都自闭五分钟了,还没有人发现异常,偷摸着转身看了眼他俩两眼,却发现这两个人是真的没给自己分过一个眼神,他便更恼了。
“你蛮有意思的,夏冬天,我记住你了,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我叫徐恬。”
夏冬天原本张着的嘴巴一时想不起来闭上,眼睛弯弯的,还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记忆碎片,最后得出结论,这是第一个愿意主动跟自己成为朋友的女性。
他收起表情,略微局促的反问道:“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眼里流淌着一种徐恬也看不太懂的期望,徐恬将一切看在眼里。
“当然。”她笑得明媚,热情的伸出手。
夏冬天下意识看向许野,许野早就转了回来,在他听见军医主动介绍自己的时候。
见许野一脸温柔的望着自己,微微点头视作鼓励,有了底气,夏冬天也大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回握住徐恬的手,握住的一瞬如释重负般,整个人都轻松惬意了不少。
徐恬见他握住自己,抬起右手轻轻在夏冬天手背上拍了两下,夏冬天这才感受到,徐恬的手区别于普通女性,是微微粗糙的,她的手很稳,可以让他一直飘荡的心也顺势安静下来,心里熟悉的异样感又卡在喉咙,只是区别于其他,这次暖暖的,恍惚能想起一些记忆中没有,身体记住了的感受。
坐一旁的许野也暂时停止生气,他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打心底由衷的为夏冬天感到开心。
恭喜你,又交到了朋友。
许野其实也有私心,他明白早些年的夏冬天,因为生活的压力和外界的不可抗力因素,所以导致他变成这副病恹恹的厌世模样,不爱交朋友,不爱说话,永远封闭自己,除了新兵营时,认识的那四个好朋友之外,他几乎没什么知心朋友。
其他的战友也只停留在认识,但不熟,现在他和那几个好朋友们离得远,导致夏冬天还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老马了,自己也不能常常陪伴在他身边。许野知道的,别看夏冬天总是一副淡淡的,能活一天是一天佛系样子,其实他也有出人意料的粘人。
多一个朋友对他总是好的,他也比自己预想中的更善于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