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岁那年,程既白去了一趟西郊公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一些,但步子还算稳。他一个人坐公交转地铁再转摆渡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门口的保安认出他来了。
“程老师,又来了?”
“嗯。”程既白笑了笑,“今天不进去看,来找你们经理。”
保安愣了一下,还是把他领进去了。
公墓的经理姓刘,四十多岁,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跟程既白很熟了。每年清明、忌日、冬至,程既白都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程老师,您这是……”
“我想买旁边那块地。”
经理愣了一下。
“就是……林栖云旁边那块?”
“嗯。”
经理沉默了。
林栖云那块墓地在公墓的东北角,位置很好,面朝东方,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过来。当初选这块地的时候,程既白挑了很久,挑了整整三个月,最后选了这一块。
“阳光最好。”他当时跟经理说,“他喜欢天亮。”
旁边那块地一直空着。不是没人买,是程既白跟经理打过招呼——“这块给我留着,多少钱都行,别卖给别人。”
经理当时以为他是一时冲动,没想到他记了二十年。
“程老师,”经理的声音放得很轻,“您还年轻呢。”
“七十三了,不年轻了。”
“七十三不算——”
“刘经理,”程既白打断他,笑了一下,“你就说卖不卖吧。”
经理看着他。
七十三岁的程既白,比二十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手上,无名指还戴着那枚银色的素圈,戴了快五十年了,已经磨得发亮。
“卖。”经理说,“那块地,一直给您留着呢。”
程既白笑了。
他办完手续,拿着一张薄薄的合同,走到林栖云的墓碑前。
墓碑已经旧了,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楚——
林栖云
1997-2021
物理学者
程既白蹲下来,把墓碑前枯了的百合花换成一束新的。然后在墓碑左侧不远的地方,他蹲下来,用手刨了一个小坑。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棵小树苗。只有半人高,根须裹着湿润的泥土,叶片油绿油绿的——是一棵金桂。
他把树苗放进坑里,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把土推回去,拍实,浇了半瓶水。
“给你种棵桂花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前说浓的东西才留得住。这棵树,够浓了吧。”
风穿过松林,沙沙的,像是在回答。
他在墓碑旁边坐下来,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像年轻的时候靠在林栖云肩膀上一样。
“我买了旁边那块地。”他说,“以后就住你隔壁了。这棵树长起来,秋天的时候,咱俩都能闻着。”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还是几十年前那张——林栖云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严肃,耳朵红红的。
“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程既白问,“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