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太阳以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深的荒凉。——艾米丽·狄金森《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叶玖湫呆呆地看着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上一次,你在我这里过夜的那一天晚上。”吴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自然。
叶玖湫恍然大悟,随后他的心情变成了无尽的悲伤。他明明就是抱着最坏的打算,他不过是不想自己那一份喜欢走了五年都没来到吴氿面前,他不过是不想让自己再等下去了,他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因为无止尽的等待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忍耐力。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是住在这里和吴氿相处的每一刻他都有点停不住嘴,好像要把这么多年没说的话都补上似的。吴氿每一次都很耐心地回应他的话,以至于他以为自己是有机会的。
可现在,当他听到吴氿明明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意,但却迟迟没有揭穿时,他知道自己猜错了。吴氿根本没打算给他机会。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呢?”叶玖湫觉得苦涩,每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真是费劲了气力。
吴氿怕他太过于伤心,语气也尽量温和。“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能喜欢我感到很荣幸,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对不起。”
叶玖湫感觉心口一阵阵发疼,眼圈泛红。
瞧,多么官方的解释,好像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叶玖湫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在垂死挣扎,“你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换来的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吴氿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复杂到叶玖湫竟然分辨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读心术啊。”叶玖湫难过地想,而这份难过很快变成了悲哀。所以我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放不下究竟算什么呢?
果然暗恋什么的,最悲哀了。
风水轮流转,他拒绝过无数人,终于也该轮到他被拒绝了。
叶玖湫收起脸上的难过与痛苦,慢慢转身,侧对着吴氿,再开口时语气竟然也归于平静。
“抱歉,我会尽快搬出去,请给我一个月的期限让我找到合适的房子。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叶玖湫不再叫他学长,只改用一个“你”字代替,一贯的乖巧语气变成了刻意的疏离。
吴氿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感到心乱如麻。
叶玖湫的反应比吴氿想象中还要让他意外,理智的分析,被拒绝后果断的态度,这些是吴氿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他设想过很多次这个场面,以为叶玖湫会像其他那些被他拒绝过的人那样,不甘心,追问原因,甚至抵死纠缠。但叶玖湫留给他的只有体面的道歉和一个让人难以责难的距离感。那天晚上像小孩子一样在他怀里流泪的叶叶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吴氿还没缓过神来,这时叶玖湫竟然从卧室出来了,他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微笑着对吴氿说:“那我们做回朋友吧,你只是我的学长,我只是你的一个学弟,仅此而已,好吗?”
吴氿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微笑,带着赤裸裸的格式与套路,写满了礼貌性的机械感——这样与那张脸格格不入的笑容让他觉得惊悚。
这种微笑吴氿无比熟悉,曾几何时的他在人群中伪装出来的笑容也是这样啊,他感到心惊与恐慌。
吴氿看向叶玖湫的眼底,平日涟漪不断的湖水如今看起来风吹不动。
吴氿迟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他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学长,我们只做朋友可以吗?”
吴氿回过神来,只好点点头说:“好。”只做朋友,只做朋友就够了。
叶玖湫继续说:“那我们接下来的一个月就好好相处吧。别担心,我不会打扰学长的。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我会立刻搬走的。”
“嗯。”他开始后悔那天早上收留叶玖湫的举动。
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两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今天发生过的事,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
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不了的交流沟通两人也做得很好,他们会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叶玖湫不懂下厨,就由吴氿来做饭菜,他来洗碗和打扫卫生。吃饭时两人也会聊天,聊的都是一些平日里所有人都会寒暄的话,并没有任何超出他们此时这个普通室友关系的话题。
但吴氿能明显察觉到那种变化。他们两个人此时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切都像吴氿所希望的剧情发展,他们没有任何矛盾冲突,依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叶玖湫甚至不会像之前样主动找他聊天了,两人几乎互不干涉。可是与此同时,焦虑与不安在吴氿的心理不断滋长。
才过去不到一周的时间,叶玖湫对他的距离感与分寸感只增不减。明明之前叶玖湫在他面前还是一个情绪特别外露的人,但现在竟然像对待一个陌生人那样对待他,无视他刻意抛出的话题,连多一句话都不愿聊,吝啬得连一个笑容都不给他。
叶玖湫似乎放下他了,又似乎从来没真正地把他放在心上,对他显得毫不在意。关于此类的种种猜想与叶玖湫日渐的冷淡态度形成了呼应,每夜吴氿想到这些就觉得痛苦难熬。
那天和心理医生聊完之后,吴氿几乎要决定和大胆地叶玖湫在一起了,可他一回到公寓,对上叶玖湫那张脸,还是选择退却。他实在是太害怕了,或许每个人都有爱人的能力,可是,在他看来,以爱治病,只会越治越伤。他不怕自己受伤,但他怕叶玖湫受伤。太多无疾而终的例子提醒他,这样就很好了,不应该再迈一步,在危险来临之前就应该把它掐灭在摇篮里才对。
事情过去的第九天傍晚,叶玖湫终于强迫自己出来缓口气。
这九天以来,他每天写稿的数量达到了写作以来的最高峰。果然,痛苦是灵感的源泉。
他害怕自己想起被拒绝的事情,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但是现在,连续高强度的工作与难以排解的心情令他感觉双眼刺痛,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就连胃里的酸水都在翻涌。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猝死了。
他对吴氿说会尽快搬出去,但自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就是在拖延时间,仿佛那样就可以在吴氿身边多待上几秒,哪怕那几秒都是煎熬无比的。可是,他也明白,这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心情烦躁,于是他联系了夏晴云和金易捷,要约他们出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