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住御芳苑,周遭屋舍大半熄了灯火,廊下仅悬一盏孤灯,昏光摇落,把廊柱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地上。
荞兰与柳若言跪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之上,双手高高举着盛满井水的木桶。桶身沉甸甸压在掌腕之间,桶内清水微微晃荡,零星凉水溅落下来,打湿小臂与膝前的地砖。四下静寥,唯有桶中水晃动,淌出细碎的水声。
不远处廊下的暗影里,庆芝与月珠二人身着半旧豆绿布襦裙,衣衫干爽平整,简简单单一支骨簪绾住发髻。二人并未刻意遮掩,语声压得不算极低,分明就是故意要叫跪在地上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说到底都怪姑姑偏心,偏就派了她两个去侍弄那御赐花草。”
月珠抱臂斜倚廊柱,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落在她们身上,语气凉丝丝的:“就只叫她们在这儿举着木桶跪着,倒真是便宜了她们。”
庆芝捻了捻袖口,面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声音刚好传到二人耳边:“可别忘了还有整整一个月的苦役呢,往后有的是罪受。”
月珠嗤地轻哼出声,下巴微扬:“哼,就算是一月苦役,那也抵不过损毁御赐花木的过错。”
庆芝环顾一圈,音量依旧没有收住:“偏偏还跟咱们住一处。往后外头人说起这件事,少不得要捎带上咱们屋,平白沾一身晦气。”
月珠应声点头,语气愤愤:“可不是。往日得了好差事的时候,也不见想着咱们,如今闯了大祸,倒要连累旁人跟着受闲话。”
二人见跪在地上的荞兰与柳若言始终垂首不语,半分辩驳也无,闲话够了,才转身走开,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
廊下重归安静,只剩下孤灯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响。
石板的寒气一层层透过薄薄的裤料往上钻,从膝盖蔓延至整条小腿。腕臂的酸麻一波波涌上来,时轻时重,确认周遭再无旁。荞兰才压着嗓子开口,气息微微发颤。
“若言姐姐,你不该独自将罪责揽下。”
柳若言垂着头,声音低哑,裹着挥之不去的惶然。“原就是我心中害怕,一时惶恐才犯下的大错,本就与你无关。”她微微侧过脸,夜色里眼底泛出湿意,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木桶,仍在硬撑,“若是由我把所有罪责尽数担下,便是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认,只求能够放过你。”
荞兰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木桶的木柄。
阿和的影子在脑中一闪而过。心底有些动容,随之又漫开一层沉沉的不安。
荞兰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压得极低:“别说这般话。真要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于你于我,都只会更糟。”
柳若言鼻尖微微发酸,气息不稳,仍固执地小声辩驳:“祸是我闯出来的,何苦要拉着你一同受磨。如今已是一月苦役,谁知道往后还会生出什么事端。能少牵连一个,便是一个。”
荞兰呼吸放得极轻,生怕被远处听见:“这是派给我们两个人一同办的差事。祸已经出了,哪里是你一口担下,便能摘干净我的。”
柳若言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荞兰叹出一缕极轻的气:“心里过意不去,便更要好好活着,不要拿性命去抵一桩错事。”
柳若言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了缓步走近的脚步声。
管事姑姑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二人,看她们手臂震颤、膝头陷在冰冷石板上,神色没有半分缓和。
“两个时辰够了。”
她语气平淡,不带多余喜怒。“罚跪到此为止,去后院井边挑水,把院中花木尽数浇透。差事做完,方许回偏屋歇息。”
荞兰依言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盖早已在石板上麻得失了知觉。柳若言才半撑起身子,膝头一阵刺痛,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她慌忙伸手扶住廊柱,指尖死死攥住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长时间举着木桶的双臂酸胀脱力,腕骨一阵阵发酸,方才一直硬撑,此刻一松劲,胳膊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身子刚立住,一阵酸麻顺着双腿往上窜,短暂地缓了片刻,才敢慢慢挪动脚步。
荞兰也好不到哪里,腿下虚软,每挪一步,膝盖便像是针扎一般,腿肚僵硬发木,只能借着廊下的墙沿,一点点挪着步子。两个人都不敢多言语,接过放置廊边的扁担水桶,往后院井房行去。
夜色沉沉,院内只余下几盏昏黄的角灯,光晕昏蒙。
井台边的石头浸了夜露,冰凉湿滑。她们俯身打水,手臂抖得厉害,一桶水打上来,大半都晃洒在青石地面,裤脚沾了一片湿冷。扁担压上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往下坠,本就酸痛的肩背被压得生疼,两个人只能咬着牙,一趟趟往来于井台与花圃之间。
一路上少有交谈,只有水桶晃荡的水声,以及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院中一片一片花木,要尽数浇透,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膝盖每踏出一步,钝痛便顺着筋骨往上窜,二人都只能默默忍下。
水桶搁落在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两个人并肩立在花圃边,浑身都被夜露与溅出的井水浸得发冷,肩头压出两道红印,膝盖又酸又僵,几乎快要站不住。浑身力气像是被尽数抽空,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待到最后一桶水尽数浇入土中,夜已将近丑时。四下夜色浓得化不开,天边尚且看不到半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