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芳苑的日头渐渐偏移。
苏宝林自海棠丛受了言语的闷气,带着宫女采菱离去,心中的愤懑始终未散。行至往来人多的宫道,一名捧着漆盒奔走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躲闪不及,身子撞过来,将她衣袖蹭出几道褶皱。
那宫女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请罪。
苏宝林眉眼骤然一厉,那股郁气尽数翻涌上来。她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宫道上散开,不远处廊下有往来宫人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小宫女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面颊瞬间红肿,泪水混着惊惧涌了出来,伏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只顾不住磕头求饶。
苏宝林余怒未消,声音尖利:“不长眼睛的东西!”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采菱,冷声道:“将她拖去管事处,重重领罚。”
——
坤宁宫内室里。
皇后梳高耸的双环望仙髻,发髻层层盘叠,簪数支通透玉钗与少量珍珠步摇,饰物排布规整。上身月白对襟短衫,下身烟霞色织宝相暗花齐胸长裙,素罗帔帛自肩头垂下,顺着臂弯散落。
暮云、秋霏两名大宫女在屋内侍立笔墨。
廊外断断续续飘来几声细碎议论,虽隔得远,依旧隐约传入内室。
皇后目光未离册页,淡淡开口:“外面吵些什么?”
秋霏屈膝应下,轻步退出去。片刻之后,她重回内殿,趋前低声回话。
“回娘娘。方才外间宫人闲谈,昨日御芳苑外宫道上,苏宝林遭捧漆盒的宫婢冲撞,当众掌掴那人,已经送去管事处领罚。另有一说,宝林在御芳苑海棠丛时,曾与温美人言语相争。”
皇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眼,语声听不出喜怒:“底下宫人若有过失,自有宫规管束,交到管事处按例处置便是。身为嫔妃,当众动气动手,已是失了身份气度。一时口角的怨愤,这般直白发作出来,实在不妥。”
暮云垂手立在案侧,身子微微躬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进宫这些时日,竟是半分磨敛都没有。这般闹将出去,难保不会传出闲话,有损内廷体面。”
笔尖稍滞片刻,皇后才重新从容落墨。
“份位低微,更当守礼敛性。”她淡淡说道,“不必行苛责重罚,传一道口谕申饬,令她回阁中静思三日,不许擅自外出。好好想一想何为尊卑进退。”
暮云轻轻敛衽:“奴婢记下了。”
晴光遍洒宫檐,消息似无形长风,悄无声息,漫过重重宫墙。甬道之上奔走的内侍、各宫值守的宫女,步履匆匆,皆在敛声低语。廊下转角,院门洞扉之间,处处浮动着细碎私语。不消半日,一桩消息便悄然传开——素樾堂的纭修仪,诊出了身孕。
消息也顺着回廊,传入了韶嫔的凝珠阁。
韶嫔斜倚坐榻,生得一副明艳容色,此刻一身藕粉折枝海棠齐胸襦裙,鬓边只斜簪一支赤金嵌粉碧玺小簪,再无别的繁饰。殿中除了她,只有贴身大宫女晚翠,以及侍坐一旁的林才人。
一名小宫女垂首快步入内,屈膝跪倒在地,声音压得很轻:“娘娘,外头消息已经传开,素樾堂的纭修仪,诊出了身孕。”
韶嫔指尖捻着一串白玉珠,指腹擦过冰凉珠面,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骤然一顿。她抬眼望向窗外飞翘的檐角,唇边惯有的那一缕柔和笑意,淡了下去。
“知道了。”
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晚翠上前半步垂立,眼皮微微敛着,声音压得极轻:“娘娘。”
韶嫔指尖死死攥住榻边绣垫,指节泛出青白,面上依旧绷着一层平静。隔了片刻,喉间挤出一丝冷哑的气音,只身侧寥寥数人能够听见:“苏映猗……那个贱人,竟就这般怀上了身孕。”
晚翠把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一旁侍坐的林才人闻言,眼睫极快掀动一下,一抹异色转瞬而过,当即又敛住。搁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捻了捻衣袖,身形端肃,瞧不出半分波澜。
韶嫔唇角扯出一抹涩冷的笑,颊边的笑意却并未达眼底:“想当初同在王府,谁又比谁强上几分。如今她位份本就在我之上,又得了皇嗣,往后,更要处处压我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