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破庙的梁上积着残雪,北风穿檐而过,卷起细碎冰沫落在满地枯草冻土上,凉得刺骨。
荞兰身上的高热渐渐退了,身子依旧虚软无力。先前昏沉卧着的时候,似有人来过,替她敷上药草,收拾了周遭的枯草,待人一走,庙里便只剩呼啸风声。她歇了片刻,攒了几分力气,才慢慢撑着胳膊坐起身,肩胛的伤口扯得皮肉发紧,每动一下都带着钝痛。她缩在草堆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流民拥进破庙。一个个衣衫破烂,踩着满脚雪泥,胡乱往避风的墙根瘫坐下来。
“往里挤挤,风口上冻得扛不住。”有人闷声嘟囔。
“我的吃食早就见了底,熬一日算一日。”
“也就那人怀里还藏了一小块糠饼,咱们这群人里头,也就他还有一口念想。”
“天这么冷,再乱跑怕是要冻僵在路上。”
众人低声碎语,咳喘声、叹气声混在一处,人人只顾着裹紧身上的破布取暖,满心都是饥寒疲惫。起初谁也没留意庙角那堆隆起的枯草。
歇了半晌,体力稍稍回转,人心便开始浮动。靠墙坐着的三个汉子百无聊赖,目光在破庙里四下打量,末了齐齐落在那一片高高的枯草堆上。
其中一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掂量。
“那边一堆草鼓囊囊的,保不齐藏了人。”
“荒郊野庙,若是个孤身妇人……”
“过去瞅一眼再说。”
那领头的汉子撑着石柱慢慢站起身,衣衫破旧,棉絮翻露在外,腿脚冻得僵硬,一步一顿朝着草堆走来。他抬脚轻轻踢了踢草边,干草簌簌滑落,一截青布衣角露了出来。
旁边一人低低一笑:“果真是藏了人。这般世道,落到咱们手里,就由不得她。”
汉子俯身,抬手就要拨开厚厚的枯草。
恰在这时,庙堂中间吵了起来。有人私藏的一小块糠饼被旁人瞅见,伸手去抢,两人拉扯推搡。周遭饿极了的流民瞬间骚动起来。
一旁两个同伙忍不住回头张望,脚步微微松动,唯独领头的汉子不肯分心,目光死死锁着草堆里的荞兰,手依旧往前探。
荞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手里锋利的碎瓦,趁着那两人分神,领头汉子单手探过来的刹那,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朝着那只手划下去。
利刃割破皮肉。
汉子吃痛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又怒又急,扬声喊同伴拿人。
可这时哄抢糠饼的人群已经乱作一团,两个同伴半是动心吃食,半是被人流裹挟,一时没法立刻围上来。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荞兰掀翻满身枯草,贴着冰冷的土墙,拼尽全力冲出庙门。
外头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凹凸不平的田埂小路奔逃,掌心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火辣辣地疼。她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被风声隔开,直到再也听不见,她才扶着田埂,大口大口地喘息,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土崖底下有母子紧紧相拥,路边孩童趴在冻土上挖草根。
荞兰深知流民凶险,远远绕开人群,不敢靠近分毫。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荒郊野外无处藏身,入夜必定冻坏。风里飘来淡淡的烟火气,她顺着味道爬上土坡,望见坡下一片低矮屋舍,是城郊的街巷。
她伏在坡上观望许久。
正门处差役守得严实,来往行人挨个查验木牒,拿不出文书的一概厉声驱赶,不许踏入城门半步。
荞兰下意识摸了摸空空的腰侧,她无牒无凭,本不该踏入城中。这份沉甸甸的无望压在胸口,没有那张薄薄的文书,走到哪里都是流民,寻不到营生,安不下身子。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遮住了人影。她不敢走正门,顺着城外荒墙一路绕到西侧一处坍塌的豁口,趁着四下无人,才悄无声息溜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