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声抬头看去,刚跨进门槛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岁上下,身量中等,穿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木簪别着发髻。瘦削,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他抬头看向堂屋看到了我,怔了一下。
然后,他又向前走了三两步,朝我微微拱手。
“杨汝成。”
我起身施了一礼:“卫蘅芝。”
他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我的脸,上下左右地打量。
几息后,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镇北侯的女儿?”
他问。声音低沉,尾音有些发紧。
“是。卫镇北正是家父。”
沉默了片刻,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似乎想做什么动作,又放了回去。
他转过头对杨夫人说了一句:“再添盏茶。”
声音里又恢复了沉稳,不过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肩膀是微微绷着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
端起茶盏的时候,浅啜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我。
“你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
“你来潞阳,是路过,还是专程?”
“专程。”
他没有继续追问专程做什么,只是低下头垂眼看着茶盏里的茶叶起起伏伏的。
“你父亲当年回京述职,来吏部。我那时候在吏部做员外郎,跟他打过照面。他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后来我调到郎中,他来找我喝过几回酒。也会跟我说边关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也提过你。”杨汝成说。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有一回他喝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我闺女今年又长高了’。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说‘我走的时候她才这么点儿’。我记得那一次是承安六年。”
杨汝成抬起手,在桌沿边比了一个高度。
我看着他比划的动作。
眼睛里湿热起来。我低下头垂下眼,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在我的面前从来不说这些。我也从来不知道他在外面跟别人提起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有两回,我们都喝到铺子打烊。他酒量比我好,每回都是他送我回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沉稳,越说声音越低。